宗门考核第二日,上午。
枯骨林外,阳光正好。
许志朗用过早饭,悠哉悠哉地踱步入林。他一手拎着酒壶,时不时抿上一口,神态惬意,全然不似来执行任务的,倒像是来踏青游玩的。
也难怪他如此放松。
这照看记名弟子的差事,说好听点是监察者,说难听点就是个保姆。要不是宗门长老强制命令,外加功绩点还算丰厚,他才懒得接这种活。
更可气的是,这任务本该是三名外门弟子一起执行,他,外加另外两人。
结果呢?
那两人一个是有帮派撑腰;另一个是器堂弟子。他们随便找了几个理由,就把活儿全推给了他,跑去附近的凡人城镇潇洒快活去了。
许志朗不是没脾气的人,但他更清楚,在这宗门里,没靠山就得认命。
好在他也不是不会变通的冤大头。
既然人手不够,那就自己想办法。他花些银两,从附近的凡人城镇请来一批武者,让他们帮忙维持秩序、指点那些愣头青记名弟子。金银之物对修士而言算不了什么,但对凡人来说,能有机会为仙师效力,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熊森,一听能给他办事,那叫一个兴高采烈,在他面前低头哈腰,任听差遣,让许志朗也结结实实体会了一把高人一等的感觉。
有这些武者在,他的负担大大减轻。这几日,他只需要偶尔进林子里转转,确保不出大乱子就行。
想到这里,许志朗又抿了口酒,心情愈发舒畅。
走到一处林间空地,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该向宗门汇报了。
作为监察者,考核期间必须定期以传影术的形式将情况传回宗门。这是规定,也是证明他“勤勤恳恳”为宗门效力的凭证。
他举起令牌,正要施法,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许仙师!”
许志朗回头,只见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快步走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此人便是熊森了。
“老熊啊。”许志朗放下玉简,笑道,“找我有事?是不是那些个小崽子惹祸了?”
熊森走到近前,抱拳行礼,态度一如既往地恭敬:“许仙师说笑了,小仙师们个个本事高强,我这不是想着来给您请个安,顺便……”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许志朗挑了挑眉:“顺便什么?有事直说。”
熊森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有个忙,想请许仙师通融通融。”
许志朗不疑有他,这几日熊森办事得力,他印象不错。况且对方一个凡人武者,能有什么大事?多半是那些记名弟子惹了什么小麻烦,需要他出面摆平。
“说吧,什么事?”他随口问道,同时转过身,背对着熊森,继续摆弄手中的令牌。
熊森跟上来,走到他身侧,脸上的笑容依旧热情,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恭敬:
“这个忙就是——”
许志朗等着他的下半句。
忽然,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熊森的声音,在说到一半时,倏地变了。
那热情恭敬的语气,瞬间变得阴森冷冽,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
“——请你,去死!”
话音未落——
轰!
一记刚猛绝伦的拳头,狠狠砸在许志朗后心!
拳头贯穿胸膛,从前胸透出!
鲜血迸溅!
许志朗双眼骤然睁大,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惊愕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怎么会……
除了对熊森的背叛震惊外,还有别的因素。
他一个练气五层的修士,竟然被一个凡人武者一拳打穿?
这不可能!
他的防御术法呢?那道他花大价钱买的、即便不主动施展也会在受到攻击时自主触发的护体术法,为什么没有生效?!
他拼命调动体内灵气,却发现那些平日里听话的灵气,此刻竟如死水般沉寂,任凭他怎么催动,都纹丝不动。
更可怕的是,他的身体正在飞速变冷,生机如同流沙般从那个贯穿的伤口倾泻而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熊森的拳头上,缠着一条银灰色的金属细链。锁链末端坠着一个拇指大小的骷髅吊饰,此刻那骷髅空洞的眼眶中,正闪耀着幽暗的黑芒。
黑气从骷髅中涌出,缠绕着熊森的拳头,顺着拳面钻入许志朗的伤口。
那黑气如同活物,疯狂吞噬着许志朗的生机。
“为……什么……”
许志朗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熊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许志朗,看着这个在他面前如同待宰羔羊的“仙师”,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然后,他缓缓抽出了拳头。
许志朗的身体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他睁着眼,死不瞑目。
林间一片死寂。
片刻后,四周的树丛中,一道道身影悄然走出。
是熊森带来的那些武者。
他们沉默地围成一圈,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那个贯穿胸膛的血洞,看着那张凝固着惊愕与不解的脸。
没有人说话。
这就是……仙师?
高高在上、飞天遁地的仙师?
就这样……死了?
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眼中闪过恐惧,也有人……
眼中燃起了异样的光。
原来仙师也不过如此。
原来他们也能杀仙师。
熊森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银灰色的锁链上,那骷髅吊饰的黑气已经消散,恢复成普通的金属模样。但他能感觉到,那骷髅中藏着的阴冷之物,似乎又壮大了几分。
“头儿……”一个亲信走上前,小心翼翼道,“都准备好了。”
熊森抬起头,环视四周。
那些武者被他目光扫过,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敬畏,恐惧,服从。
这正是他想要的。
“开始行动。”他沉声道。
话音刚落,那些武者便如鬼魅般散开,钻入林中,消失不见。
熊森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许志朗的尸体。
那张脸上,还凝固着生前的困惑。
为什么?
熊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为什么?
等到了下面,自然会有人告诉他。
他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那具尸体孤零零地躺在林间空地上,血已流干,眼仍睁着。
风吹过,骨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谁送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