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泊旁的小树林中,一堆篝火烧得正旺。
林之墨坐在火堆旁,身上已换上了干燥的衣物。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本就白皙的小脸照得愈发莹润。她伸着手烤火,驱散从湖底带出来的寒意。
火堆上方,用树枝搭成的简易架子上,挂着她和方无涯的道袍。湿漉漉的衣袍正冒着丝丝热气,水滴偶尔滴落,在火中发出“嗤”的轻响。
虽说弟子袍自带洁净功能,但方才两人在湖里泡了个遍,衣物早已湿透。这记名弟子的袍服档次有限,不像商妙黎曾提过的内门弟子袍——自带避火咒与避水咒,纵横水火而衣袍如故。
还得靠这种原始法子慢慢烘干。
方无涯换好衣裳后,一刻也没闲着。他拿着一条干毛巾,殷勤地站在林之墨身后,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林之墨微微眯着眼,享受着少年的伺候,脑海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那头巨蜥。
她亲手猎杀的妖兽,此刻正躺在湖边,尸体都开始发硬了。但令牌上,却没有记录到相应的积分。
原因不难猜,宗门发布的妖兽名单中,根本没有关于这头巨蜥的信息。
那令牌的积分榜单刻板得很,只会根据既有的名录进行判断。名录上没有的妖兽,就算杀了也白杀。
林之墨可不想吃这个哑巴亏。
“无涯,把令牌给我。”她伸出手。
方无涯连忙从怀里取出那枚队长令牌,递到她手上。
林之墨翻看着令牌的功能,很快找到了她想找的传讯功能。
每支小队的队长令牌,都可以向本次考核的监察者发起传讯请求。这是“传影令”的基本功能之一,用于在紧急情况下联系宗门监察者。
她将令牌递给方无涯:“你来发起传讯。你是队长。”
方无涯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他往令牌中注入一缕灵气,选择了“联系监察者”的选项。
令牌微微震动,发出淡淡的荧光,表示传讯请求已发出。
片刻后,传讯接通了。
“喂?”
一道粗犷的声音从令牌中传出,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方无涯正要开口,林之墨却忽然按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急。她侧耳细听,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音……
不是许志朗。
她与许志朗只有一面之缘,但她的记忆里一向很好,那人的声音她记得很清楚——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音色偏清亮。
而此刻这道声音,粗犷厚重,一听就是练家子的嗓子。
方无涯没想那么多,按照林之墨事先的交代开口道:“监察师兄,我们猎杀了一头妖兽,但令牌没有记录积分。那妖兽不在名录上,想请师兄帮忙评定一下价值。”
对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道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几分刻意的热切:
“你们在哪?”
林之墨眸光陡然一凝。
不对劲。
她没有让方无涯继续说话,而是从他手中接过令牌,亲自开口:
“你是谁?”
她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惕:“许志朗师兄呢?这令牌怎么在你手里?”
对面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质问,顿了一下。
但那人反应也快,很快便笑呵呵地解释道:“小姑娘别紧张,我叫陈猛,是许仙师请来的武者头领之一。许仙师临时有事,把令牌交给我们保管,让我们帮忙照看着点。你们遇到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一样的!”
武者?
林之墨脑海中快速闪过昨日在枯骨林入口处见到的那些身影,那个叫熊森的魁梧汉子,还有他身后那些满脸堆笑的武者。
她黑白分明的眸子深处,透出一股冷意。
但她的语气却忽然变得热络起来,带着几分恍然大悟的释然: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是哪个歹人捡了令牌呢,吓我一跳。”
她笑了笑,语气轻快:“既然许师兄不在,那我们等会儿再联系吧。也不是什么急事。”
“哎,别急着嘛!”陈猛连忙道,“有什么难处尽管说,我们既然收了许仙师的银子,自然要尽心尽力。你们为积分发愁是吧?这好办,我们这些武者在林子里混久了,哪儿有妖兽门儿清!你们在哪?我们派人过去帮你们,保证积分蹭蹭往上涨!”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补充道:“悄悄告诉你们,这枯骨林里有些妖兽,珍惜程度可比外围的货色要强。我们知道地方,带你们去,保准你们进前三!”
语气热切,措辞诱人,处处透着“为你们好”的善意。
方无涯在一旁听得有些心动,下意识看向林之墨。
林之墨脸上却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犹豫:
“这……这不太好吧?会不会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不麻烦!”陈猛连忙道,“你们在哪?我们这就派人过去。”
林之墨犹豫片刻,终于“下定决心”:
“我们在枯骨林东侧,离湖边不远。这里有一片骨树林,旁边有个小湖……”
她将所在位置详细说了一遍。
“好好好!”陈猛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不住的喜意,“你们就待在那儿别动,我这就派人过去!最多半个时辰!”
“好的,谢谢您!”
林之墨甜甜地道了谢,然后结束了通讯。
令牌的光芒熄灭。
她脸上的笑容,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的淡漠。
方无涯和徐冉冉正疑惑地看着她,却见她徐徐站起身,目光扫向两人,淡然吩咐道:
“做好战斗准备。”
两人一愣。
“之墨?”方无涯不解道,“怎么了?不是说有人来帮忙吗?”
林之墨冷笑一声。
“帮忙?”她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你们两个,反应也太迟钝了。”
徐冉冉小脸一白,小心翼翼地问:“之墨姐,到底怎么了……”
林之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火堆旁,将快要烤干的衣袍取下来,随手披在身上。
“刚才跟咱们说话那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她系着腰带,淡淡道,“第一,令牌这么重要的东西,许志朗怎么可能交给外人?就算是请来的帮手,也绝无可能。”
方无涯若有所思。
“第二,你们想想,那人的语气。”林之墨转过身,看向两人,“咱们素不相识,他凭什么这么热情?还主动说要帮咱们猎杀妖兽?天上掉馅饼的事,你们信?”
还有第三点,林之墨却是没说出来,因为这一点关系着她的真实身份。
她能听出来那陈猛话语中,所藏的深深恶意。
这是她前世数百年生涯阅历,用无数次生死搏杀换来的本能直觉。
善意恶意,她一听便知。
那个叫陈猛的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但那股隐藏在热切之下的阴冷,瞒得过别人,瞒不过她。
“所以……”方无涯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许师兄他……”
“死了。”林之墨冷冷道,“十有八九已经死了。令牌落到那帮人手里,许志朗怕是凶多吉少。”
徐冉冉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嘴。
方无涯也愣住了。
“那咱们刚才……”他看向林之墨,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你是在将计就计?”
林之墨唇角微微勾起。
“既然他们想玩,那就陪他们玩玩。”她走到火堆旁,将方无涯的衣袍也取下来扔给他,“我故意把真实位置告诉他们,就是想看看,这帮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方无涯接过衣袍,三两下套上,眼中燃起战意:“那我们就在这儿等他们?”
“接下来,听我安排便是了。”林之墨着整好衣装,语气轻松写意。
——
与此同时,先前许志朗被熊森所杀之地。
陈猛结束通讯,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熊森大哥有要事先行处理,其余的弟兄也都开始行事。
身为熊森的副手,陈猛刚处理完许志朗的尸身,他的令牌自然也就落到陈猛手中。
他招了招手,两个精干的汉子立刻凑了过来。
“阿武,老胡。”陈猛压低声音,将林之墨报的位置详细说了一遍,“你们俩去一趟,好好‘招待’一下那几位小客人。记住,别弄出太大动静。”
那叫阿武的汉子咧嘴一笑:“明白,陈哥,保证办得妥妥的。”
名叫老胡的络腮胡中年男人也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两人转身,身形迅速消失在林中。
陈猛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属于许志朗的令牌,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熊森大哥的手段,果然厉害。
若非如此,他一个武者,是用不了修士的法器的。
他很享受这种窃取身份的感觉,好似他也成为了修士,那高高在上的感觉令他着迷。
至于林之墨三人,虽说都是修士,在陈猛看来不过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子
这些天跟那前三队伍的记名弟子的合作情况来看,战斗水平稚嫩的很,基本上猎杀妖兽的主力都是他跟他的弟兄们干的。
前三尚且如此,剩下的也好不到哪去。
加上不久前许志朗的惨死,让他心中对修士的敬畏大大降低。
更何况,即便没有这起通讯,他们也会去寻找林之墨他们的。
因为他们这一次的目的之一,便是活捉这些记名弟子!
在这场猎杀妖兽的考核中,这群自视清高的仙家种子们成了他们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