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盏茶的时间后。
林之墨从阿武口中逼问出了能知道的一切。
那年轻武者此刻瘫软在地，脸上涕泪横流，嗓子都喊哑了，一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干净的架势。一旁的方无涯和徐冉冉看得目瞪口呆。
怎么被剑一指，就怂成这样？
林之墨倒是不以为意。
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平日里跟着大哥吆五喝六，真到生死关头，比谁都怂。
至于另一个……
她瞥了一眼那个沉默的中年武者。这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即使刚才那一剑险些削掉阿武的脑袋，他也只是闭着眼，仿佛认命了一般。
硬骨头。
林之墨收回目光，懒得再费口舌。这种人，问也是白问。
她将阿武交代的信息在脑海中快速梳理了一遍。
据阿武所说，熊森此前从未带领他们参与过任何与修士有关的事。这一次是头一遭，而且是在不久前的一次密谈中，才正式告知他们要对修士下手。
目标很明确——生擒所有参加考核的记名弟子。
他们有【醉仙散】在手，再加上前些时日帮助一些小队猎杀妖兽的行为，能够轻松接近这些毫无防备的年轻修士，然后暗中下手。
而生擒之后，要将这些弟子带去一个地方，应该就在枯骨林中的某处。但阿武并不知道具体位置，那地方只有熊森和他的副手陈猛知晓。
至于那给熊森提供诡异手段和【醉仙散】的人……
阿武摇头，表示不知道。那种层次的秘密，他这种小喽啰根本没资格接触。
林之墨沉吟片刻，忽然抬手，两记掌刀劈在阿武和老胡颈后。
两人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徐冉冉吓了一跳：“之墨姐？”
“免得他们听到我们的计划。”林之墨淡淡道，随即取出队长令牌，凝神查看。
片刻后，她眉头微蹙。
“至少有三支小队已经被抓了。”
方无涯和徐冉冉凑过来一看，只见积分榜上，原本排名第一、第二的小队，积分已经许久没有变动过。还有另外几支小队，也同样陷入了停滞。
这很不正常。
以那些小队的实力，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一无所获。
只有一个解释——他们出事了。
林之墨收起令牌，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目前最好的选择，是退出枯骨林，向宗门汇报此事并求援。”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徐冉冉连连点头：“之墨姐说得对！咱们赶紧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然而，方无涯却没有应声。
林之墨察觉到他的异常，偏头望去。
少年站在那里，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眼中带着几分犹豫。
“怎么？”林之墨挑眉，“你有不同看法？”
方无涯抬起头，看着她：“之墨，你说……熊森他们为什么要抓这些记名弟子？”
林之墨沉默片刻，盯着他看了几息。
忽然抬手——
啪！
一个暴栗结结实实敲在方无涯脑门上。
“哎哟！”方无涯措不及防，双手抱头，一脸委屈，“你打我干嘛？”
林之墨毫不客气地教训道：“真以为我什么都知道啊？我又不认识那个熊森，我怎么知道他脑子怎么想的？”
方无涯揉着脑门，讪讪道：“我、我就是问问……”
林之墨哼了一声，话锋一转。
“不过，倒是有个猜想。”
她眸光幽深，缓缓道：“活人血祭。”
徐冉冉脸色一白：“血、血祭？”
“帮熊森他们的那个神秘修行者，绝非正道。”林之墨淡淡道，“生擒记名弟子，多半也是那人的意思。”
她顿了顿，继续道：“走邪魔歪道之人，有个共同的特点，喜欢以屠戮和血祭生灵来达成目的。”
尤其是魔族。
这句话，她在心中默念，并未说出口。
但某种意义上，身具灵气的修士，在那些邪魔歪道眼中，就是绝佳的祭品。
方无涯微微垂首，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走吧。”
林之墨没有再多说，转身朝离开枯骨林的方向走去。
徐冉冉连忙跟上。
然而走了几步，林之墨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身回望，目光直直对上依旧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的方无涯。
少年站在那里，没有跟上来的意思。
四目相对。
林之墨眸光微凝。
“我最讨厌憋着话不说的人。”她的声音不冷不热，“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趁早说出来。”
方无涯沉默片刻，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而坚定。
“之墨，你带冉冉先走吧。”
林之墨眯起眼。
“你是打算去救他们？”
“好歹同门一场。”方无涯轻声道，“没准，我能救出他们呢？”
林之墨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嗤笑，没有反驳，也没有像方才那样用冷言冷语嘲讽。
她只是看着。
如果要梳理此事的利弊权宜，她能即刻列举出三四点反对的理由。
敌暗我明，情报差距巨大。
幕后黑手尚未露面，深浅未知。
那些所谓的“同门”，不过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没必要为他们拼命。
甚至，就算救了他们，也未必会有人领情。
种种理由，条条分明，随便拎出一条，都能把这傻小子的念头堵回去。
可是……
看着方无涯那张脸，这些话，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剑仙。
那个一剑贯穿她心脏的男人。
那个让她霸业成空、身死道消的宿敌。
她当然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
但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不一定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
林之墨不得不承认，前世的剑仙，方方面面都堪称完美的男人。
小事不含糊，大事不迷糊。她曾设下无数针对人性的险恶之局，却都被他一—破解。
嫉恶如仇，大公无私，明辨是非，始终如一。
这些词，皆是能贯彻剑仙一生的写照。
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稚嫩少年，虽然在她心里已然被塑造成了“呆头呆脑的憨货”，但这一次，却有着一分坚持与自信。
那分明就是剑仙的影子。
林之墨歪了歪脑袋，用不冷不热的语气道：
“你若是这么想送死，我可不奉陪。”
方无涯挠头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憨憨的，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味道。
“我不会做傻事的。”他说，“事在人为，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还有【纵光术】呢。要是全力催动，跑路还是没问题的。”
林之墨哼了一声。
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句：
“还不算太傻。”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那就兵分两路。”
“你那么想当英雄，就去吧，反正命是你自己的，放心，你死了的话我会给你收尸的。”
这句话有些刻薄，但从林之墨口中说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方无涯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咧嘴一笑。
“好！”
他转身，朝枯骨林深处奔去。金色的光芒一闪而逝，身影很快消失在惨白的骨树间。
林之墨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
徐冉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之墨姐……咱们……真的不管无涯哥了吗？”
林之墨没有回答。
良久，她才收回目光。
“走。”
她迈步，朝离开枯骨林的方向走去，徐冉冉连忙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