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相宗,归寂道人的住所。
说是住所,不过是一间陋室。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奇花异草,甚至连多余的家具都没有。一张桌案,一个蒲团,四面白墙,仅此而已。
室内连盏灯都没点,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片幽暗寂静之中。
以归寂道人的修为实力,在宗门中高层中亦是名列前茅。若他有意,竞争六堂中任意一个堂主之位,都绰绰有余。
但修习无相篇功法多年,他的性情愈发淡漠孤僻。权力地位,毫无兴趣;交际关系,懒得维系;就连世俗的欲望,也所剩无几。
这样一间陋室,旁人看着寒酸,他却甘之如饴。
此刻,归寂道人正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幽暗无声的环境,恰恰是他最中意的心境之宁静。
借着这样的氛围修行,对他而言便是一桩惬事。
忽然,桌案上的令牌嗡声而动。
归寂道人睁开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在黑暗中闪过一道微光。他手指轻弹,令牌悬空飞来,停在眼前。
下一刻,令牌明光一闪。
“不好啦!师父!出大事啦!”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令牌中传出,带着几分急切和慌张。
归寂道人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说了多少次,”他的声音冷淡,如同冬日里的寒泉,“不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心有静气,临危不乱。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哦哦,我忘了嘛师父。”商妙黎虚心受教,语气明显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子急切劲儿还是藏不住,“师父,真出事了!是关于小师弟小师妹的!”
归寂道人眸光微凝。
“说。”
商妙黎便叽里呱啦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原来,徐冉冉找到杨宇辉后,将枯骨林中发生的事和盘托出。杨宇辉察觉事态不妙,当即试图联络许志朗,却是没有回应。
不仅许志朗,枯骨林中各支小队的队长令牌,俱是无人应答。
杨宇辉不敢耽搁,立刻向宗门发起示警传讯。那抹惊心动魄的赤红,便是从他那边传回来的。
信堂接到警报后,程欣第一时间上报。商妙黎在确认情况后,又专门与杨宇辉沟通了一次,得知了更多细节。
包括方无涯和林之墨选择兵分两路,一个去跟踪敌人,一个护送徐冉冉出来报信。
“简直就是胡来!”商妙黎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两个刚入门的记名弟子,就敢去摸人家的老巢!师父,你说他们是不是……”
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归寂道人却已经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开口,打断了商妙黎的话。
“知道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回应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亲自走一趟。”
话音刚落,传讯结束。
归寂道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枯骨林的方向,乌云压顶。
他没有收拾任何东西,只是将令牌收入袖中,推门而出。
下一刻,他的身形像是被凭空抹去般,消失在了原地。
枯骨林深处。
这里的地势与别处不同,一座低矮的丘陵横亘在林间,山坡上方,是一片圆形的空地。
空地外围被一圈惨白的骨树包围,枝叶交错,仿佛天然的屏障。而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
一根根通体惨白的石柱矗立其间,每根约莫丈许来高,相隔数丈,呈某种规律排布。若从高空俯瞰,便能看出这些石柱的排列暗合某种阵法。
石柱上涂满了诡异的图案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孩童的信手涂鸦,透着说不出的阴森。
柱顶被雕刻成骷髅头的样式,空洞的眼眶中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水晶,在昏暗的林中泛着幽幽冷光。
而此刻,这些石柱的底部,正绑着一个个年轻的少男少女。
便是三相宗的记名弟子们。
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已经醒来,正茫然四顾。他们被绳索和铁链牢牢捆在石柱上,动弹不得。
周凯是被一阵凉风吹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惨白。惨白的石柱,惨白的骨树,惨白的天光。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忆起之前的事——他们在林中追捕一头落单的妖兽,忽然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凯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铁链捆得结结实实,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他下意识地想要调动体内的灵气。
没有反应。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能感知到灵气的存在,却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触碰不到。
周凯的心沉了下去。
他偏头,发现自己身旁还绑着一个人,正是他小队的成员,杨一峥。
那小子还在昏迷,脑袋耷拉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全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醒醒。”周凯用肩膀撞了撞他。
杨一峥哼了一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这、这是哪?”他茫然四顾,声音沙哑,“我怎么被绑起来了?队长?你也……”
“别慌。”周凯压低声音,“先看看能不能调动灵气。”
杨一峥试了试,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我、我感应不到灵气了!怎么回事?!”
“我也感应不到。”周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先别急,看看情况再说。”
杨一峥哪里听得进去,他拼命挣扎,铁链哗哗作响,却只是徒劳。
就在这时,前方的骨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群人从林中走了出来。
周凯眯起眼,认出了为首那人,熊森。这些天一直在帮他们猎杀妖兽的武者头领,那个总是低头哈腰、满脸堆笑的汉子。
杨一峥也看到了,顿时大喜过望,扯着嗓子喊起来:“熊森!熊森!快来救我们!我们被绑在这里了!快帮我们解开!”
他喊得声嘶力竭,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而,熊森没有动。
他身后那些武者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被绑在石柱上的少年少女们,表情古怪。
周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惊讶,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漠。甚至,还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杨一峥还在喊:“熊森!你听到没有?快过来啊!”
熊森终于动了。
他缓步走到杨一峥面前,停下。
铁塔般的身躯挡住了光线,在少年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杨一峥仰着头看他,眼中还残留着希望的光芒。
熊森抬手。
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空地上回荡。
杨一峥被打得脑袋偏向一侧,半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沁出血丝。
周凯瞳孔骤缩。
这一巴掌,把杨一峥打懵了。
他呆呆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
“你——!”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熊森。一个凡人武者,竟然敢打他?
世家公子的傲气瞬间爆发,杨一峥不顾一切地破口大骂:“你敢打我?!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臭武者,也敢对本公子动手?!”
他歇斯底里地叫喊着,唾沫横飞,声音在空旷的林地中回荡。
“赶快给我松绑!再给我磕一百个响头!不然我杀了你们所有人!”
熊森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歇斯底里的少年,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等杨一峥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时,熊森才缓缓开口。
“杨一峥。”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还记得我吗?”
杨一峥愣住了。
他瞪着熊森,眼中满是茫然。
“你、你谁啊?”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颤抖,“我们认识吗?”
熊森忽然笑了。
那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又像是深夜里的夜枭。时高时低,时悲时喜,说不出的诡异。
笑着笑着,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杨一峥的头发,猛地往后一扯。
杨一峥痛叫一声,被迫仰起脸,与熊森四目相对。
熊森凑近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
“你可真让我好找啊。”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的杨大公子。”
杨一峥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惨白。
没有一丝血色。
他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对方认识他。
不是认识“三相宗记名弟子杨一峥”,而是认识“荣城杨家的大公子”。
那个还在凡间时的他。
“你……你到底是谁……”杨一峥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全然没了方才的嚣张气焰。
熊森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杨一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意,有痛苦,有压抑了不知多久的疯狂。
空地上一片寂静。
其他被绑着的弟子们早已醒来,此刻正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周凯看着熊森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身旁脸色惨白的杨一峥,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个熊森,恐怕不只是“武者头领”那么简单。
他与杨一峥之间,一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过往。
而今天——
他是来讨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