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树顶端,夜风呼啸。
过了许久,魖护法才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依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起。
一滴,两滴。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角滑落。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抹,指尖传来一阵黏腻的触感。
凑到眼前望去,竟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
“心剑……”
“那小子……竟然临阵悟出了心剑……”
魖护法低声喃喃,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活了许久,见过的天才剑修也有不少,可还从未听说过,有谁能在一个小小的练气境,就触碰到“人剑合一”的门槛。
这已经不是天才了。
这是怪物。
是那种万年都难得一见,生来便身负大气运的剑道妖孽。
那一剑,不仅斩断了他与熊森之间的魂魄链接,更是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逆流而上,直接斩伤了他的魂体。
这种反噬,远比单纯的法术被破要严重得多。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剧痛难忍。
魖护法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被他用来施展“鬼上身”秘术的右手,五指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掌心那枚被他捏碎的水晶球,锋利的碎片深深刺入皮肉,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
相比于肉体上的伤痛,魂魄受创带来的痛苦,要剧烈百倍千倍。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从他心底的最深处,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堂堂阴神教护法,竟被两个乳臭未干的小鬼,逼到了如此狼狈的境地。
不可饶恕。
绝对不可饶恕!
“两个小杂种……本护法要将你们的魂魄抽出来,用黄泉之火炙烤百年,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魖护法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额角青筋暴起。
他手掌猛然紧握,掌心的水晶碎片被瞬间碾为齑粉。
他向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此刻被彻底激怒,已然动了真火,打算亲自下场,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修士碎尸万段。
然而,就在他身形一动,即将从骨树顶端跃下之际,却猛地顿住了。
他那只灰白的左眼瞳孔微缩,视线投向祭坛另一侧的山路方向。
在他的鬼道秘术探查之下,能清晰地“看”到,一大群人正朝着祭坛的方向迅速靠近。
为首那人,一袭朴素的灰色道袍,身形清瘦,气息内敛到了极致,仿佛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但在魖护法的感知中,那道身影却如同一座巍峨不动的高山,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归寂道人……”
魖护法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
因为本次行动是对三相宗下手,他自然有打听过相应的情报,对归寂道人并不陌生,这可是个棘手的家伙。
虽说魖护法并不惧他,但对于其不输于他所修鬼道的诡异能力,还是有着些许忌惮。
魖护法的心性,赫然冷静了下来。
他眯起那双妖异的眼睛,再次看了一眼祭坛的方向。
不行,不能冲动。
归寂道人亲至,自己现在魂体有伤,实力有所折扣。
反正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炼制【灵鬼丹】,已经达成了。
至于熊森,不过是他一时兴起,用来测试【血鬼散】效果的试验品,死了也就死了。
想到这里,魖护法心中那股滔天的杀意,缓缓平息。
他最后看了一眼祭坛中,眼神阴鸷如毒蛇。
“两个小鬼……算你们运气好。”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
骨树顶端,那道漆黑的身影竟是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只留下一句森然的低语,消散在风中。
与此同时。
通往祭坛的那条唯一的山路上。
一支由十几人组成的队伍,正借着随行照明符的光亮,行色匆匆地朝着山顶进发。
队伍里的人员构成颇为复杂。
大部分都是被方无涯解救后逃脱的记名弟子。
人群中,徐冉冉和杨宇辉也在其中。
他们两人脸上的神情各有所异,徐冉冉是几乎写在脸上的担心,杨宇辉则是心事重重。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引领着众人的,是一位身穿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神情冷峻的中年道人。
正是林之墨与方无涯的师尊,归寂道人。
他听完商妙黎的汇报后,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动身,第一时间赶到了枯骨林附近的小镇。
在那里,他见到了杨宇辉,以及和自己两位亲传弟子同队的徐冉冉。
从两人各自的描述中,归寂道人拼凑出了事情的大概。
他没有多言,只是带着二人,径直深入枯骨林。
凭借着独到的侦查手段,他很快便锁定了那座隐藏于山林间的诡异祭坛。
一路上,他们又陆续遇到了几名躲藏正在奔逃的记名弟子,从他们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祭坛内发生的情况。
就在刚刚,一行人正要踏上通往祭坛的山路时,却在路边的草丛里,发现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
正是之前被方无涯掩护逃走的柏慎宁。
他看到宗门大部队的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将方无涯为了救他,独自一人留下,对抗那头恐怖怪物的事情,一股脑地全部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跟在归寂道人身后的徐冉冉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归寂道人那古井无波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没有再管身后的大部队,甚至一句话也没交代。
下一刻,身影便化作一道幽光,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
当归寂道人再次现身时,人已经站在了祭坛所在的山头。
即便是以他那早已被磨砺得波澜不惊的心境,在看清眼前景象的一刹那,也不由得出现了一瞬间的讶异。
整座祭坛,一片狼藉。
后方的几棵巨大骨树,正燃烧着妖异的幽蓝色火焰。
而在祭坛的正中心,那头被柏慎宁描述得如同鬼神般的怪物,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
它那魁梧的身躯,竟是从中间被整整齐齐地剖成了两半。
但它却没有倒下。
那格外发达粗壮的四肢,如同四根柱子,死死撑在地上,从而支撑着那两半身躯,保持着半跪地的姿态。
从那平滑如镜的伤口剖面中,没有流出一滴鲜血,反而生长着无数暗红色的、正在微微蠕动的藤蔓,看上去无比的血腥与诡异。
在这血腥一幕的旁边,场景却又透着一种莫名的宁静。
一根灰白色的石柱前。
他的两个徒弟,正背靠着背,安静地坐在地上。
方无涯看上去还好,只是脸色苍白,气息有些紊乱,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但他的手,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柄黄铜长剑。
而他身后的林之墨,模样就要凄惨得多了。
身上的浅色衣袍破破烂烂,被鲜血染红了大半。
而那裸露在外的白皙肌肤上,竟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狰狞血口,仿佛整个身体都随时可能碎裂开来,唯有那张巴掌大的俏脸还算完好。
归寂道人到来时,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
他听到方无涯那带着浓浓担忧的声音响起。
“之墨,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还疼吗?”
下一瞬,是林之墨有气无力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回应。
“闭嘴,不是让你安静点,让我歇会儿吗?”
“又死不了,不就是流了点血,一点小伤罢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婆婆妈妈的。”
听到这番对话,归寂道人心中那仅有的一丝担忧,也彻底放了下来。
还能斗嘴,就说明问题不大。
他没有出声,迈开步子,悄无声息地朝着两人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两人笼罩。
方无涯才猛地察觉到有人靠近,他几乎是本能地握紧长剑,想要站起身来。
但在看清来人是归寂道人后,他紧绷的身体瞬间一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师……师尊。”
林之墨则是将下巴枕在方无涯的肩膀上,半眯着眼睛,冲着归寂道人的方向有气无力地喊道:
“呦,师父,您老人家是算准了时辰,特地来给我们收尸的么?”
归寂道人对于林之墨这种半是调侃半是无礼的话,早已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那具被劈成两半的熊森尸体上,用那万年不变的冷淡口吻问道:
“这是你们干的?”
“不然呢?”
林之墨挑了挑眉,声音里透着一股“快夸我”的得意劲儿。
“这次入门考核里,除了你的两个好徒儿我跟无涯,还有谁有这个本事?师父你可别忘了,回去之后把这笔大功劳,一五一十地给我们记上嗷。”
她表面上看似大大咧咧地邀功,实则在察觉到归寂道人到来的那一刻,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算是真正松了下来。
安全了。
她一直都在暗中提防着那个藏在幕后的神秘鬼修。
若非动用了血魔藤,导致身体状况糟糕到了极点,她早就带着方无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了。
眼下,有归寂道人在场,想来那个鬼修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再跳出来作妖了。
在这一刻,她才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