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主擂台周围那山呼海啸般的热烈气氛截然不同，在属于方无涯和林之墨的那个小看台上，气氛却显得有些沉闷。
薛定海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
就在刚刚，趁着方无涯疗伤休整的间隙，他本想借着方无涯上一场精彩胜利的东风，出去好好宣传一下他们“方林后援会”的威名，顺便再拉几个志同道合的新人入伙。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满怀激情地跟人吹嘘方无涯那招“金钟画地”有多么精妙，那记“圆舞”剑招有多么霸道，结果换来的，却是一片质疑和不屑的目光。
“方无涯？是赢了赵元启没错，但赵元启才练气二层吧？赢了也没什么好吹的。”
“就是，那赵元启的打法古里古怪的，看着厉害，实际上根本没什么杀伤力，换我上去我也能赢。”
“下一场他对手可是雷豪！这还用比吗？我赌雷哥一招就能把他拿下！”
几乎所有人都一面倒地看好雷豪。
在他们眼中，方无涯虽然连胜两场，表现亮眼，但他终究只是个没什么根基的普通弟子。
而雷豪，那可是宗门六堂之一丹堂副堂主的儿子，名气、实力、背景，样样都处于碾压地位。
更何况，雷豪的前两场比斗，全都是以摧枯拉朽之势轻松取胜，甚至都没人能逼他使出第二招。
这种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让方无涯的胜利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薛定海不服气，扯着嗓子跟一个雷豪的铁杆粉丝争论起来。
结果对方根本不跟他讲道理，只是轻蔑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就你口中那所谓的方无涯，也配跟我们雷哥相提并论？识相的自个认输吧！”
对方人多势众，七嘴八舌的嘲讽声差点把薛定海淹没。
他一个三寸不烂之舌，也架不住对方十几张嘴，最后只好灰溜溜地败下阵来。
他刚想回到看台，找方无涯诉苦，顺便再给他加加油，打打气，却被一旁的柏慎宁眼疾手快地给拦住了。
“嘘，别过去。”
柏慎宁朝着前方努了努嘴。
只见不远处，林之墨正站在方无涯面前，神情是少有的认真，似乎正在交代着什么。
而方无涯则像个认真听讲的学生，安静地聆听着，不住地点头。
那两人周围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气场，让旁人根本无法插足。
薛定海心领神会，悻悻地停下脚步，没有去自讨没趣。
他越想越气，一屁股坐到柏慎宁身边，突然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目光炯炯地沉声道：“老柏，你应该和我一样，都坚信方兄能赢下这场吧？”
柏慎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但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虽然对手很强，但方无涯也同样深不可测，胜负尚未可知。
“那就好！”
薛定海猛地一拍大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暴自弃般的语气说道：“是这样的，刚才有个小子嚣张得很，非要跟我打赌，说方兄必输无疑。我一气之下，就……就把咱俩的家当全跟他赌了！十块灵石！赌方兄赢！”
“什么？！”
听到这句话，柏慎宁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十块灵石对于林之墨而言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他们这种普通的记名弟子而言，只能靠每月发放的补贴和做各种繁琐麻烦的任务来获取灵石。
在来到演武场之前，他跟薛定海将之前猎妖考核所得来的妖兽部位换取了不少灵石，又采购了一些材料，准备今后靠制取符箓来赚钱。
可惜时间不够，只采购了一半材料的他们匆匆来到演武场参加考核，剩余的十块灵石暂时在薛定海身上保管。
结果，现在全被薛定海这货给一把梭哈了。
面对柏慎宁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薛定海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随即又强行挺起胸膛，像是给自己打气，又像是在安慰同伴。
“怕什么！我们得相信方兄啊！他一定可以的！等赢了，咱们的十块灵石就能翻倍，变二十块！到时候想买什么材料买不到？”
柏慎宁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无力地扶住了额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
林之墨已经做完了最后的补充交代，她将雷豪所有可能的招式、战斗风格，以及应对策略，都在脑中推演了一遍，并尽可能地用方无涯能听懂的方式，传授给了他。
“……大概就是这些了，记住，随机应变。”
林之墨语气如常地说道，“去吧。”
“嗯。”
方无涯点了点头，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紧张与畏惧，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之墨，认真地问道：“之墨，如果……我输了，你会怪我吗？”
毕竟，林之墨之前明确要求过，他们两人最好都能拿到三场全胜，这样才能在接下来的环节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去争夺那唯一的头名。
林之墨倒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出这么一句话。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
他们早在考核之前，就模拟过在预选赛中提前遇上雷豪或者邓磊的情况。
雷豪与他们同为练气三层，并且其身为丹堂副堂主的儿子，顶级的术法和精良的法器自然不会缺少。
更关键的是，林之墨没能收集到任何关于他实战手段的有效情报，在这方面，他们处于绝对的劣势。
哪怕是以最乐观的估计，方无涯对上雷豪，胜算也只有五五开。
面对这个问题，林之墨忽然“呵”地一声轻笑出来，她微微歪着头，眼神微妙的看着方无涯。
“输了就输了呗，有什么好怪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
“我当时说的是，‘最好’咱们俩都达到三胜。反正我已经三胜了，你要是没达到标准，不还有我顶着么。”
“再说了，不过是一场宗门弟子间的寻常比试而已，这一场胜负，又能决定什么呢？”
“输了，就意味着你技不如人，回去好好修炼就是了。这次输了，下次再想办法赢回来便是了。”
她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根本不在乎这场胜负的结果。
这番话，也确实是她的心里话。
想她前世六百余载的魔道生涯，经历过的大大小小的战斗、战役不计其数。
她有过无数次酣畅淋漓的胜利，也同样有过数次狼狈不堪的惨败，甚至好几次被仇家联手追杀到重伤濒死、狼狈奔逃的时刻。
但那又如何？
她只是败了，又不是死了。
每一次，她都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重振旗鼓，然后用更加酷烈、更加残忍的手段，百倍奉还。
只要没能彻底杀死她，那每一次的失败，都只会让她变得更强。
几乎所有的关键时刻，笑到最后的，都是她。
想到这里，林之墨那原本轻松自在的眼神，忽然微微一沉。
几乎所有……么？
她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了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闪过了那一记贯穿了她的胸口，终结了她那磅礴野心的无情剑招。
那是她唯一一次，也是最惨的一次失败。
那场赌上了一切的生死大战，直接将她逼到了绝路，不得不抛弃经营数百年的基业，燃烧魔魂，去赌那一线渺茫的来世转生的可能。
一抹阴郁之色，在她清冷的眸子深处一闪而逝，快到无人察觉。
方无涯并没有注意到林之墨那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像是被林之墨那番话彻底点醒了一般，整个人豁然开朗。
是啊，不过是一场比试而已。
胜，固然可喜。
败，也无非是证明自己还不够强，回去继续努力便是。
想通了这一点，他只觉得压在心头的那块无形的大石，瞬间被搬开了。
整个人的心境，都变得前所未有的通透与澄明。
他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犹豫，眼神变得纯粹而坚定。
t他大步上前，在一众同门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径直走向了演武场中心，那座最大、最引人瞩目的主擂台。
自左侧拾阶而上，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有力。
当他登上擂台，站定之后，视线的正前方，那道桀骜不驯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一头嚣张的银白色短发，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劲装，雷豪正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意，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眼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在他们两人中间，负责本场比斗的裁判，是一名神情肃穆的裁判老者。
只待他一声令下，这场万众瞩目的巅峰对决，便会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