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被置身于熔岩火海,无尽的炙烤与焚烧,几乎要将方无涯的意志都彻底融化。
那鼎中投来的一瞥,像是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一整年。
当那股灼热感潮水般退去,方无涯的身躯猛地一颤,从那恐怖的异象中挣脱出来。
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回了那熟悉的庭院。
然而,关子锋不知何时,已然站在了他咫尺之遥的地方。
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按住了方无涯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而另一只手,竟是轻描淡写地握着他那柄铜雀剑的剑柄,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剑,被缴了。
方无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输了。
输得干脆利落,彻彻底底。
甚至,他都完全没有看清楚,关子锋究竟是何时出手,又是如何夺走了自己的武器。
方无涯的视线下意识地,望向关子锋的腰间。
那柄赤鞘的佩剑,依旧安安静静地悬挂在那里,不曾有过半分出鞘的痕迹。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与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方无涯的心头。
原来,自己那赌上了一切,甚至临阵悟出的至强一剑,从始至终,都没能逼得对方真正认真起来。
就在方无涯陷入自我怀疑之际,关子锋那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的意很不错,不过施展出来的技巧,还是稚嫩了些。”
关子锋松开了手,将那柄铜雀剑顺势递回到方无涯手中。
“不要急,等你踏入练气中期,修为带来的提升会给你提供助力。”
他看着依旧有些失神的方无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继续说道。
“既然你也选择了走剑修这条路,就应该明白,不能和其他人一样,以普通的眼光看待自己手中的剑。”
“它不是一件器具,而是你所依仗的根本,是诠释你剑道的左膀右臂。但在我看来,你的剑招,并没有和你的剑,达成完美的一致性。”
关子锋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晨钟暮鼓,重重地敲击在方无涯的心头,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
“每把剑,都有着属于自身的,独特的生命与灵魂。”
“你在剑道上的见解和悟性不错,但有些太过于急功近利了。与其想着怎么获得威力更强大的剑招,不妨先停下来,认真感悟出你这把剑的灵魂。”
这些话,旁人或许听得云里雾里,但对于方无涯而言,却不亚于醍醐灌顶。
这并非是高高在上的说教,更像是关子锋在回顾自身剑道修行时,一路走来,最为真切的感悟与心得。
方无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被烧得通红,如今已渐渐冷却的铜雀剑。
他将关子锋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地铭刻于心。
良久,方无涯抬起头,对着眼前的关子锋,无比认真地,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师兄指点。”
至此,这场突如其来切磋,也算是正式落下了帷幕。
结果没有任何悬念,方无涯败了。
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林之墨在内,都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若是方无涯真就这么逆天地战胜了关子锋,那才叫离谱。消息传出去,雷豪那些所谓的新人天才,恐怕真得羞愧得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更何况,方无涯虽败犹荣。
他所展现出的天资与潜力,已经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如今又成功加入了无相一脉,有着关海倩和关子锋这两位内榜前十的真传弟子作为靠山,未来的前途,堪称一片光明。
切磋结束,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这场聚会,也终于走向了尾声。
关海倩尽着地主之谊,将林之墨等人一一送出府门。
当那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庭院之内,便只剩下了关氏姐弟二人。
关海倩转身,看着自家那个依旧面无表情的弟弟,那双温柔如水的眸子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难得看到你今天说了这么多话,要是传出去,估计得让不少人都惊掉下巴。”
作为一奶同胞的亲姐姐,她太清楚关子锋是怎样一个性子了。
自从沉迷剑道之后,这家伙便仿佛丧失了正常的社交能力。平日里别说是外人,就算是她这个当姐姐的,一天下来,都很难从他嘴里撬出超过三句话。
对于自家姐姐的揶揄,关子锋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很不错。”
这评价的对象,自然是方无涯。
“哟呵?”
关海倩闻言,脸上的惊讶可不是装出来的。
“我们家小锋,居然还会有夸赞别人的时候?真是稀罕呐。”
关子锋没有理会自家姐姐的调侃,只是默默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手腕,衣袖顺势滑落。
只见在他手肘往下的部位,那稍显苍白肌肤表面,竟是烙印着一层如同火焰般的赤红色云纹,看上去瑰丽而又诡异。
这,便是关子锋在当初突破至练气四层时,所觉醒的神异——流焰手。
两条手臂上,皆有同样的纹身。无需消耗灵气,只需心念一动,便可自由御火,甚至免疫绝大多数的火焰伤害,堪比妖兽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力。
之前他从掌心凭空生出火焰,凝成长刀,便是借助了这流焰手的功效。
这种神异的效果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对于关子锋这种纯粹的剑修而言,却也足够实用。
然而此刻,关海倩的目光,却并非停留在那绚烂的火纹之上。
她的瞳孔微微一缩,清楚地看到,在大约小臂的位置,那赤红色的流焰纹理之上,竟是多出了一道指甲盖大小的,清晰的斩痕。
伤口不深,甚至没有流出多少血液。
但,那确确实实,是一道剑伤!
这伤痕,自然是被方无涯那招“刹那芳华”所斩出来的。
当时方无涯所看到的异象,也并非完全是幻觉。那是关子锋同样动用了心剑方面的技巧,以自身更为强大的意象与心力,直接冲击了方无涯的心神,让他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只是,在方无涯被拖入异象之前,他那一剑,已然斩出。
而关子锋,以他那战斗疯子的性子,竟是有心想亲身体验一下这一剑的威力,所以连防御术法都未曾施展,就这么用流焰手,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收效甚微。
以两人之间那如同鸿沟般的实力差距,方无涯的全力一击,仅仅只是破开了他神异的表层防御。
但关子锋的心里却很清楚。
如果,他们二人处在相同的境界修为。
那么这一剑,绝不仅仅只是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这么简单。
此刻,关子锋没有动用流焰手自带的自愈能力去恢复伤口,反而任由那道伤口存在。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道斩痕,闭上双眼,似乎正在借此,回味着那残留在伤口之上的,属于方无涯的独特剑意。
毕竟,就连方无涯自己,恐怕都还没能完全了解他那心剑的真正威力。
毕竟从领悟心剑到如今,总共所施展的对象都不超过五指之数。
一个是熊森,被劈成两半的他自然不可能回答告知被砍中是什么滋味,一个是林之墨,当时方无涯哪里舍得伤到他,刻意让心剑的威能没有作用在林之墨身上,只是单纯毁去了她的墨鳞蛇蔓。
已经被毁去的蛇蔓自然也不可能活过来讲述这一招的威力。
如此说来,此时此刻的关子锋,反倒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体会过心剑“刹那”威能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