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中的倒计时只余下一刻钟。
齐半砚站在残破的青石台边缘,口鼻间呼出粗重滚烫的气流。
整座石台上散落着厚重的白霜与焦黑的碎屑,没有留下一处完好的落脚之地。
原本被他倚为屏障的几尊战力,此刻已经折损殆尽。
第二次被阵法凝聚而出的滚石巨猿,在承受了数道雷火轰击之后重新化作了满地灰白石粉,核心的阵纹也已耗尽了所有灵力。
盘旋在上空的四翼凤燕发出一声凄凉的鸣叫,青色的羽翼被电弧撕开裂口,娇小的躯体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缕散乱的青色气流,消散在虚空之中。
护持在他身侧的青铜术傀同样没能逃过劫难。
剪刃脚的左半边躯干被高温烈焰烧得彻底扭曲塌陷,数枚齿轮自断口处崩落出来,残破的身躯歪斜着插在碎石堆中,失去了所有的动作机能。
齐半砚手中紧紧攥着那根铁画银钩笔,笔尖的毫毛早已被烧焦了大半。
在他的身侧,悬浮着一道银白色的虚幻生灵。
那是一条长约两尺的大鱼,周身流淌着一层柔和明亮的光华,鱼鳃与鱼尾的位置由纯黑的墨色勾勒而成。
这是齐半砚耗费数十年苦功孕养而出的画灵辉光鱼。
这等生灵属于画仙居不传之秘,由门派核心功法淬炼而成,不具备实质的肉身,却拥有一丝护主的本能。
付出了这般惨痛的代价,战果终究呈现在了眼前。
石台中央的霜雾仕女倒在青石板上,纤细的身躯自腰腹处被一分为二,下半身的幽蓝长裙被斩成了碎片。
她脚下踏着的那朵冰莲更是化作了满地的细碎冰碴,不再向外喷吐寒白霜气。
在残躯四周方圆两丈的地面上,烙印着一圈焦黑的深坑。
在刚才那场孤注一掷的搏杀中,齐半砚几乎赌上了自己全部的手段。
就在他催动剪刃脚斩断仕女躯干的当口,潜藏在后方的雷炎甲胄轰然解体。
狂暴的雷火冲击波瞬间席卷了整座封闭的石台。
那等恐怖的威能已经彻底超出了寻常练气修士能够承受的极限。
面对漫天落下的雷火电芒,齐半砚自身的防御法门当然是挡不住的。
在生死边缘,他不得不捏碎了最后一道三心令的护身光斑。
至此,他耗尽了在秘境中的所有容错机会。
齐半砚注视着地上横陈的两截仕女残躯,胸口起伏不定,心中的戒备并未因此散去。
他生怕这具诡异的二阶术傀再次施展什么机关机巧重新拼接复原。
石台上的寒气迅速退散。
倒在地上的残破仕女并未爬起,躯体在轻微的颤动中化作了一团拳头大小的深蓝色光团。
那团光华悬浮在距地半尺的空中,散发着安详静谧的灵韵。
齐半砚紧绷的肩头塌了下去,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中的浊气。
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只要他拿出自己的三心令,将那团承载着考核印记的灵光收取融合,他便能彻底闯过这第五十六道关卡。
那座被他视作画仙居重现昔日日辉煌唯一契机的演化矩阵,也将正式落入他的囊中。
齐半砚感到了一阵疲惫,四肢百骸传来阵阵空虚与酸楚。
虽说三次免死的机会已经彻底耗尽,但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适可而止的打算。
在这座辽阔古老的秘境之中,他已经得到了远远超出预期的丰厚回报。
他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深知以自己练气七层的微薄修为,若是继续强行向上攀登,只会将性命平白断送在此处。
只要收下了眼前的矩阵,他便会毫不犹豫的等待关卡时限,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离开秘境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他在星夜广场安置的那两个小徒弟。
为了安全起见,他此前严令两个孩子留在那里,独自一人进入险境博取造化。
如今造化已然到手,是时候带着他们返回宗门了。
齐半砚自知年岁已高,自身的资质平平无奇,即便当真借由矩阵推演补全了祖师留下的功法,突破至灵相期的希望依然渺茫。
但那两个孩子不同。
他们拥抱着极为纯净的蕴灵道体,与门派流传的根本大法契合到了极点。
只要有一部完整的练气功法作为指引,他们的前路便是一片坦途。
齐半砚浑浊的双眼中泛起一抹少见的亮色。
他仿佛看到了十余年后后,自己的徒弟踏入灵相境界,乃至更高境界的场景。
齐半砚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挪动,迈出两步,朝着悬浮在低空的深蓝光团走去。
脚步毫无征兆地停滞了下来。
齐半砚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膛位置。
一只沾染着暗红血迹的五指手爪,自他的后心直接贯穿而出,破开了他的前胸皮肉。
剧烈的刺痛在皮肉撕开之后才传递至脑髓深处。
齐半砚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更想不通对方是怎么无声无息靠近他的后背的。
剧痛撕扯着他的神智,让他从虚幻的美梦中惊醒过来。
他被人从背后伏击了。
齐半砚强行散开体内残存的灵识,扫向自己的身后。
在他的背后,不知何时站着一道披着宽大黑袍的人影。
那人脸上扣着一张生有曲折长角与白森獠牙的赤色恶鬼面具,将所有容貌严严实实挡在阴影之下。
贯穿他胸膛的那条手臂,自手腕至手肘缠绕着一层浓稠的赤红血气,五根尖锐如钩的指甲呈现出纯粹的猩红之色。
齐半砚心中泛起巨大的困惑。
作为老牌修士,他在漫长岁月里修成了一门名为幻彩画影的护体秘术。
这门术法能够在修士遭遇外界致命打击的一瞬被动触发,素来是他安身立命的最大底牌。
但在刚才的那一击之下,这门护体术法甚至连最微小的灵光都未能激发出来,仿佛彻底陷入了死寂。
齐半砚张开口,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屑的暗红鲜血。
漂浮在他身侧的画灵辉光鱼终于感知到了主人的致命危机。
大鱼发出一阵微弱的共鸣,银白色的鱼尾在半空中用力摆动,化作一道明亮的光矢,直奔黑袍人的面门撞去。
面具眼孔的深处,浮现出一双毫无温度的猩红双眸。
黑袍人站在原地,没有做出任何闪避或是抬手格挡的举措。
石台下方的青石板在下一刻轰然碎裂。
一条通体覆盖着黑红坚硬鳞甲的巨蟒自地底窜出,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住了飞袭而来的辉光鱼。
黑鳞蛇蔓紧闭上下颚,庞大的蛇躯向内急剧收缩。
辉光鱼在蛇口腹腔内剧烈挣扎,一道道白光透出鳞片缝隙,却无法撑开灵植铁箍般的束缚。
蛇蔓借着下坠的力道重新钻入地面深处,将那道画灵生生拖入地下,似是防止这大鱼去搅局。
黑袍人的手臂依旧稳稳扎在齐半砚的胸膛正中,未曾拔出分毫。
作为练气后期的修士,心脉破碎并不足以让齐半砚当场暴毙。
他试图调动丹田内残余的灵气催动杀招与身后的恶贼同归于尽。
经络深处原本听话的气流却彻底沉寂了下去,任由他如何催动都无法运转半点。
一股冰冷凶悍的力量顺着贯穿胸膛的手臂涌入他的身躯。
那是霸道的血魔之力。
这股力量如同跗骨的烙铁,顺着血液流转侵入他的奇经八脉,将他全身的血液推向了沸腾的边缘。
齐半砚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如同架在炭火上炙烤,滚烫的灼热感剥夺了他对躯壳的最后控制权。
冰冷与酷热在他体内交织冲撞。
齐半砚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之中。
他耗尽一生心血追求的大道,他为了宗门复兴布下的一切愿景,在这一只冰冷的手爪下全数归于虚无。
他心中充斥着不甘与遗憾。
在神智彻底坠入无边黑暗的前一息,他唯一的念头,便是想要看清究竟是谁夺走了他的性命。
这个微小的愿望同样没能实现。
齐半砚的双眼失去了焦距,头颅向前无力垂落下去。
这位画仙居的当家人,就此断绝了所有的生机。
察觉到掌下生灵的气息完全消散,黑袍人眼底的红芒闪烁了一下,向后抽回了自己的手臂。
齐半砚沉重的尸身失去支撑,软软栽倒在焦黑冰冷的石台表面。
黑袍人垂眸看着自己染血的右爪。
尖锐纤长的血色甲刃开始向内回缩退化,缠绕在手臂上的赤红血气顺着毛孔全数纳回气海深处。
那只方才贯穿人体的狰狞手爪,在几个呼吸间重新蜕变回了一只白嫩纤细的玉手。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活人应有的红润血色。
她抬起左手解开了系在脑后的绳结,将覆在脸上的朱红恶鬼面具摘了下来。
兜帽顺势滑落,露出一张娇美清丽的少女面庞。
她随手甩去指尖残留的几滴污血,神情平淡如水,猩红的眸子缓缓扫向不远处悬浮的深蓝光团。
少女的身份,自然便是林之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