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灭了。
不是普通的灭，是那种彻底的、吞噬一切的黑暗。连窗外都没有光，整个车厢像被塞进了墨水瓶里，连自己的手放在哪里都看不见。
牙齿摩擦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无数细密的牙齿在咬合，在摩擦，在寻找目标。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分不清远近，分不清方向。
第一个惨叫声响起。
是那三个年轻人中的一个。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绝望。
“不要——救——”
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吞下，连回音都没有留下。
第二个惨叫声紧接着响起。
是那个中年女人。她不再念叨了，她在尖叫，在哀嚎，在拼命挣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她能感觉到，但她看不见。
“啊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远，像是被拖向某个方向。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三个。
是赵坤。
那个经验丰富的老手，那个诡师境界的强者，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沉闷，厚重，像一袋水泥砸在地板上。
然后，安静了。
只有牙齿摩擦的声音，还在继续。
周远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整个人缩在座椅上，蜷成一团。他的眼睛死死闭着，不敢睁开。他的呼吸压到最低，几乎停止。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那股气息冰冷、潮湿，带着腐烂的腥臭。它在过道里移动，一点一点，接近他所在的位置。
越来越近。
周远的手在发抖。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想跑，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想叫，但手死死捂着嘴，不敢松开。
那股气息停住了。
就在他面前。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他。
虽然看不见，但他就是知道。那张空白的脸，那张裂开的嘴，那些密密麻麻的牙齿，就在他面前，距离他的脸不到一拳。
只要它再往前一寸，他就会和那三个人一样。
一秒。
两秒。
三秒。
它没有动。
周远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思维几乎停滞，只剩下本能的恐惧。
然后，他听见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奇怪，像气泡破裂，又像什么东西被轻轻抹去。很轻，很短，几乎听不见。
但那股冰冷的气息，忽然消失了。
周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死死闭着眼，浑身发抖，等着死亡的降临。
灯管忽然闪烁了一下。
滋滋几声，又亮了起来。
光线刺得周远眼睛发痛。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眼前的景象。
然后他差点吐出来。
车厢里到处都是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血，是某种更黏稠、更腥臭的东西。它们涂抹在座椅上，地板上，车窗上，甚至车顶上。那些液体还在缓缓流淌，顺着座椅的边缘滴落，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人，少了三个。
那两个年轻人，不见了。
那个中年女人，不见了。
他们的座位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赵坤——
周远看向前排。
赵坤还坐在那里。
但他的头，不见了。
他的身体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但脖子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个碗大的切口。那切口整齐得可怕，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连一丝皮肉都没有残留。
周远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他看向叶凌。
叶凌依旧坐在他旁边，姿势没变，表情没变。
但他的衣角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周远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几秒的黑暗，那股停在他面前的冰冷气息，那声奇怪的气泡破裂声。
难道……
叶凌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些“乘客”。
十九个“乘客”，此刻全部站着。
它们面朝这边，面朝剩下的人类——周远、叶凌，还有两个缩在最后一排、侥幸活下来的年轻人。
那些空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五官。
但周远就是感觉到，它们在“看”。
在看叶凌。
叶凌也看着它们。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那些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缓流淌，滴答作响。
几秒后，那些“乘客”忽然动了。
它们转过身，坐回自己的位置。
一动不动。
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远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里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叶凌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他看了一眼那个没了头的赵坤，又看了看那些坐回原位的“乘客”。
然后他轻轻摸了摸怀里——那里，小黑猫不知什么时候钻了出来，正趴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尾巴轻轻晃了晃。
周远看见了那只猫。
他愣住了。
“兄……兄弟，这猫……什么时候……”
叶凌没有解释。
他只是看着窗外。
黑暗依旧浓稠，看不见任何东西。
但下一个站牌的轮廓，已经在远处隐隐浮现。
车停了。
【第十站】
车门打开。
这一次，没有东西上来。
但所有“乘客”，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转身，面朝车门的方向，齐刷刷地低下头。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周远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车窗上结起薄薄的冰霜。那些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爬满整个车窗。
周远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他看向车门。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上车。
不是灰白的衣服，不是空白的脸。
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红得像凝固的血。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走上来，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有一张脸。
真正的脸。
苍白，精致，像瓷器一样完美。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洞。
她走上车，站在过道中央。
那些“乘客”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群跪拜的信徒。
女人缓缓扫视车厢。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空荡荡的座位，掠过那些暗红色的液体，掠过那具无头的尸体。
最后，落在叶凌身上。
她看着叶凌。
叶凌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了几秒。
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美。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铃一样悦耳：
“有意思。”
她转身，走向车厢后排，在最中间的位置坐下。
那些“乘客”这才直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车门关闭。
车继续开。
那个机械的声音再次响起：
【当前乘客数：无法统计】
【剩余座位：无法统计】
【下一站：终点站】
周远浑身发抖，看向叶凌。
“兄……兄弟，那是什么……”
叶凌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点光亮。
那是终点站的灯光。
越来越近。
（第六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