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几乎是逃出服装店，带着艾尔走进附近一家相对安静的餐厅。两人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
点完菜，空气再次沉默下来，只剩下餐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的喧哗。
艾尔小口喝着水，紫眼睛偷偷瞟着对面沉默的莉亚。
他能感觉到莉亚似乎在刻意躲避他的目光，那种紧绷和不自然，与之前在河边强势吻他、又或是在服装店外慌乱移开视线的她，都不一样。
“莉亚姐...”
艾尔放下水杯，主动开口，试图打破尴尬：
“那个章鱼娘，感觉挺厉害的。你……现在是多少级啊？像那天晚上解决那些黑衣人一样，你应该能轻松打过她才对吧？”
提到“黑衣人”和“等级”，莉亚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琥珀色的眼眸看向艾尔，里面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回忆，有怅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我……”
她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
“我现在，是四十级。”
“四十级？！”
艾尔惊讶地瞪大了紫眼睛。这个等级在冒险者中绝对算得上是高手了，远超他和蕾娜。
“那、那为什么……”
他想起莉亚刚才在河边与章鱼娘缠斗时的狼狈，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
莉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目光飘向窗外。
“打魔物，和打人，是不一样的。”
她收回视线，看向艾尔，语气平静地解释：
“那天晚上的黑衣人，她们等级不高，大概也就二十五级左右，而且装备普通，主要是配合默契。我用等级和属性压制，加上偷袭的先手，解决起来自然快。”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但魔物……尤其是像章鱼娘这种水生魔物，它们的防御、生命力和战斗方式，都和人类冒险者截然不同。皮糙肉厚，攻击诡异，在水里还有环境优势。而且……”
她停住了，没有说下去，眼神里掠过一丝黯然。
艾尔追问：
“而且什么？”
莉亚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
“而且，我的装备也……”
她似乎不想再深入这个话题，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带着点玩味的笑容，看向艾尔：
“说起来，小艾尔，你现在知道后怕了吗？刚才在河里，被章鱼娘摸来摸去的时候，不是还挺‘享受’的嘛？嗯？”
她用一种戏谑的语气，刻意提起河边尴尬的事，试图用这种方式转移话题，也掩盖自己方才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真实情绪。
艾尔的脸“唰”地一下又红了，紫眼睛里浮起羞恼：
“谁、谁享受了！我那是不小心中招了！而且……而且你还……”
他想说“你还趁人之危亲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上更热，只能气鼓鼓地瞪了莉亚一眼，低下头猛戳盘子里的食物。
莉亚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敢怒不敢言的可爱模样，心底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阴霾似乎散去了些，但随之涌上的，却是更复杂的情绪。
逗弄他，看他脸红，看他慌乱，似乎成了她此刻唯一能用来维持平静、保持距离的方式。
饭后，莉亚又打包了一份清淡的食物，说是给蕾娜带的。
两人离开餐厅，朝银月诊所走去。
回去的路上一路无话。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艾尔抱着给蕾娜的食盒，莉亚走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直到看见“银月诊所”那熟悉的招牌，艾尔才停下脚步。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转过身，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莉亚。
夕阳的余晖给他银色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
他脸上的红晕已经褪去，表情是罕见的平静和认真。
“莉亚姐。”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莉亚也停下脚步，转头看他，脸上是惯常的温和表情，带着询问。
艾尔看着她，紫眼睛一眨不眨，缓缓说道：
“你啊……虽然和你接触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天。但是我知道，你这个人……心里其实很敏感的。”
莉亚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虽然我和蕾娜只是路过这里的冒险者，说不定过几天就要继续上路了。”
艾尔继续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但是，跟你呆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也挺开心的。你救了我们，给我们治伤，请我们吃饭，还……还陪我采药，虽然过程有点……嗯，惊险。”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莉亚那双试图维持平静、眼底却已泛起波澜的琥珀色眼眸，声音放得更轻，却也更清晰：
“所以，下次……如果心里有话，或者有什么事不想说，别再用逗我、或者转移话题这种方式了。”
“我看到你那副强装镇定、其实心里不知道在纠结什么的样子……”
艾尔抿了抿唇，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带着点不爽和关心的别扭表情：
“很不爽哦。”
莉亚彻底愣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眼前这个比她矮了一个多头、穿着清新衣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少年。
他紫眼睛里那清澈的洞察，和话语里毫不掩饰的直率与关切，像一把钥匙，毫无预兆地撬开了她心底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一股汹涌的、滚烫的悸动，混合着被看穿的慌乱、久违的暖意，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黑暗的渴望，瞬间将她淹没。
心跳快得失序，喉咙发紧，脸上刚刚褪去的热意再次席卷而来。
她看着艾尔那张认真又带着点别扭的小脸，看着他清澈的紫眸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心底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防线，轰然崩塌。
这个……又涩又纯……让人完全捉摸不透的小家伙……
下一秒，在艾尔略显困惑的注视下，莉亚忽然扬起了一个笑容。
那不是她平时那种温和知性、带着距离感的笑，也不是那种戏谑玩味的笑。那是一个更加真实、带着点无奈、又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甚至有一丝释然和……宠溺？ 的笑容。
她伸出手，食指弯曲，在艾尔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少在我面前耍帅了，小鬼。”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柔。
她收回手，转身，推开了银月诊所的门。
在迈步进去之前，她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脸，夕阳的光勾勒出她优美的侧脸线条，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伤感和坚定，飘散在傍晚微凉的风中：
“关于冒险者这件事……”
“绝对，是不可能的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