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晚霞笼罩的云天之下,舒适的色彩似乎正好与这间教堂所对应。
李铭泽静坐在钟楼后的过隙里,明亮的黑眸之中却没有半点神采。
叮!叮!叮!
洪亮的声音响起,猛然将他惊醒。
这种声音不同于那种冗长的警钟,这只是提醒准点的钟声,声音也只有短暂的三次。
李铭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这个狭小的尖顶小房,几乎被黑暗所吞噬,唯一称得上有光亮的,就是头顶的两扇斜窗,耳边回荡的也全是齿轮摩擦转动所发出的不和谐声音。
其实这间教堂的年代并没有那么久远,李铭泽一直不清楚这间外表看上去还如此年轻的教堂里为何会隐藏着这么一件老古董。
而这种需要几百个复合式齿轮同时运作的古钟早该在20世纪初就已经销声匿迹......
但或许就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这里。
喜欢沉思的人通常没有什么时间观念,只有这里的准点钟声总是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他时间在悄然中流逝。
当然也许这些都不是真正缘由,人会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某个地方,这其实也算一种理由。
这时候下方却突然传来很急促的脚步声,这里位于这间教堂的顶端,能够到达这里的只有一段很窄的铁质螺旋扶梯,李铭泽并不喜欢这种时候被打扰,所以人还没到,他就已经问出口:“什么事?”
很快一张人脸出现在了拐角处,阿杰似乎有些急躁,缓了口气,才满脸凝重说:“出事了!”
...
这里是本市最大的一所游乐场,以往即便到了晚上也依旧灯火通明,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总是将这里渲染出一种引入注目的气氛,来自各地的游客也总是络绎不绝。
但今夜这所游乐场却早早的关闭,四个大门都拉起了高高的警戒线,震耳欲聋的警笛声划破天际。
游乐场内,一处阴暗的角落里,谭玉明抹去了额角的冷汗,总算是有时间来缓缓气了。
三个小时前,接到报案的他第一个赶到了这里,但那时现场的局势混乱不堪,毕竟谁能想到在一座如此庞大的公共游乐设施下居然会发生命案!
为了避免更严重的群众恐慌,这三个小时里他几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个大到离谱的游乐园全部疏散,并且在第一时间保留下了现场。
“谭队长!”
谭玉明转过身,入眼的却是两个年轻人,但显然这两个年轻人他是认识的,所以微微一愣后,就立马惊喜道:“小泽,你怎么在这里?”
李铭泽淡淡一笑,说:“我也是刚好路过,怎么,有什么麻烦么?”
谭玉明一怔,随后又看了一眼李铭泽身旁的阿杰,顿时哈哈一笑:“还真有麻烦,小泽啊,你来的正好!”
说着他就伸手拍了拍李铭泽的肩膀。
“那我们现在能进去么?”
“当然,这个地方虽然属于公共场所,不过你放心,现场绝对保留的非常完整!”他当然不会傻到相信这两个家伙是刚好路过,这么晚来到这里也一定有着什么其他目的,但那有如何,只要能解他的燃眉之急,怎样都无所谓就行了。
李铭泽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就这么毫不犹豫的越过了那条警戒线。
这一幕当然看在周围所有警员的眼中,当然现在的他们都是满脸的目瞪口呆。
受过严格教育的他们当然知道一个凶案现场有多重要,但谭队今天是怎么了,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就让两个陌生人这么明目张胆的进去了?
没有人看出其中的猫腻,很快谭玉明身边的一个组员就小声问:“谭队,这两个小伙子是谁啊?”
谭玉明听完,瞪了他一眼,就说:“问那么多干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咱们今晚能提前收工就行了......”
“啊?”后者明显是一头雾水。
谭玉明指了指前面的阿杰,压低声音解释:“千万不要小看他,这小子曾经可是市里最具权威的在职法医之一!”
他嘿嘿一笑,这句话倒不是什么空话,保护凶案现场一向是他们刑警的职责,但对于这种查检验尸的事他们都是外行,所以以往在法医到达现场完成取证之前,他们都不允许擅自离岗。
现在已经是凌晨了,谭玉明本估摸着今晚怎么也得通宵了,现在倒还真有些雪中送炭的感觉。
组员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摸不清头脑:“那另一个呢?”
谭玉明脸色变了变,转身就是一脚:“滚蛋,哪来那么多废话!”
但看着远处那道消瘦的身影,他还是忍不住呢喃:“黄局的眼光还真不错......”
夜幕下,李铭泽和阿杰默默走到了角落里,很快一张白布映入了视线。
两人对视一眼,李铭泽向阿杰点了点头。
这时的阿杰仿佛突然变了个人,他慢慢掀开白布的顶端,露出那张惨白的人脸,但却并没有下一步动作,反倒是退后了几步,一会弯腰,一会儿又半跪在地上,一会儿又把脸贴在地上,以最低的视角直视某处。
李铭泽好像一点也不着急,静静等待着。
五分钟后,阿杰才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手,说:“现场留下的痕迹太多,无法断定这里是不是第一凶案现场,但尸体有被挪动过的痕迹。”
李铭泽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阿杰的目光忽然变得凝重起来,随手从袖间取出一只精致的手电筒,揭开白布,褪去死者外衣,用双手轻轻扳开眼皮与嘴皮,绝对的专注使他额间堆积了一层密集的细汗。
李铭泽安静的等待着,黑夜衬托下身后的背景也像是沉入了黑暗中,巨大的摩天轮像是一个漆黑的巨人耸立在天边,说不出的诡异。
时间不久,一刻钟后,阿杰再度站起身,轻吐出一口气,才说:“死者伤口处的血迹已经干涸,根据凝固程度来看,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应该在三天以内,另外死者身上有多块浮肿,瞳孔呈现出深紫色,指尖多处磨损,说明死者在生前有过剧烈挣扎反抗......由此几乎可以排除自杀的可能。”
“奇怪的是死者身上居然有三处致命伤,一处在颈部,一处在胸口,一处在腹部,目前无法判断哪处是真正的致命伤,要等化验结果出来以后才知道......”
“可以了。”李铭泽将他打断,又说:“走吧。”
两人回到了警戒线外,谭玉明早已等候了多时,一见到来人,就急忙凑了上来,笑着问:“小泽啊,已经搞定了么?”
李铭泽点了点头,也笑了笑:“可以了,谭队长,辛苦了。”说完他又对身边的阿杰说:“阿杰,你等下陪谭队长去录个报告。”
“啊?”阿杰顿时露出一张苦脸。
“哈哈哈,小泽啊,今天晚上可是多亏有你啊!”谭玉明似乎很高兴,拍了拍李铭泽的肩膀,转过头就吆喝起来:“收工了!把东西都搬回去......”
...
两个街口外,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停留在路边,李铭泽轻车熟路的打开车门,楚茜好像已经等待了很久,正无聊的吹着泡泡糖。
“案件资料有了么?”
楚茜扁了扁嘴,似乎有些闷闷不乐,说:“这起案件的资料在警局就有详细的备案,根本不用我多费心思......”
但李铭泽却像是一点也不在意,轻轻点了点头,就示意她说下去。
“死者名叫赵华,三年前他秘密潜入周东明的集团,一直与警方保持着单线联系,三年来他提供了很多线索,但周东明实在太狡猾,一直没有机会寻获到有力的罪证......”
“赵华与警方彻底失去联系是在三天前,所以早在两天前他的个人档案就被全部删除了。”
“目击者呢?”
“应该还在刑警队那边录口供,要去见见么?”
“不用了。”
李铭泽摇了摇头,但随后那双黑眸就隐隐黯淡了下来。
楚茜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微微一笑后,就知趣的不做打扰。
谁料几分钟后,一张苦瓜脸的阿杰就回来了,他实在是不怎么会应对那帮五大三粗的汉子,一回想起谭队长刚才那幅热情至极的样子他就不禁感到一阵恶寒袭来。
所以刚一回来,他就不禁开始抱怨:“老大你可把我害苦了......”
楚茜赶紧做出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李铭泽眼中重现光彩,却出奇的没有责怪阿杰,只是将目光移向了楚茜,问道:“监控备份了么?”
楚茜微微撇嘴,从电脑上拔下U盘晃了晃:“周围六个街区,加上游乐场范围半个月内所有的监控录像,已经全部备份。”
轻嗯了一声,他拍了拍前窗:“大牛,回去,今晚加班。”
......
“总共两个疑点。”李铭泽敲了敲桌子,把一旁正在打瞌睡的阿杰惊醒,他举出一根手指:“第一,周东明的公司在几年前还是一家空壳公司,但在短短几年内他就能让公司攀升到民企的顶端,这中间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我们现在根本毫无线索。”
“我仔细查过所有他名下的账户,但都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楚茜小声开口。
“既然有卧底潜伏在他身边三年都没有抓到他任何把柄,就足以看出这个人非常谨慎。”李铭泽满脸凝重。
“赵华是我们唯一的线索,现在这条线一断,我们就又成了无头苍蝇了。”破天荒的是大牛也在这个时候插上了口,如果被方小敏看到他现在这幅阴沉的模样恐怕会立马大吃一惊。
“所以第二个疑点,赵华作为一个一直与警方单线联系的人,究竟是怎么暴露的?”李铭泽竖起第二根手指。
所有人都沉默了,很久之后阿杰似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等一下!我一直有一个疑问,从我们最开始接触这个案子以来,我们的目标就一直都在华正和身上,为什么现在莫名其妙的扯起这个周东明来了?”
也难怪他会这么问,早在一个月以前李铭泽就让他去收集华正和的资料,结果弄得他熟的连华正和小三的生辰八字都背得出来的时候又突然冒出这个周东明,实在是把他搞得有些糊涂了。
楚茜白了他一眼:“不是说过了么,周东明一直想要吞并新恒集团,这件案子绝对和周东明有关。”
“楚茜小姐,请注意你的用词,现在是法治社会,说什么话都要讲究证据,以我们如今所掌握的情报,这个周东明最多也只是有嫌疑,如果你拿这种证词就想给一个人定罪是要坐牢的!”阿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将视线移到李铭泽身上,脸色一缓,就问:“老大,难道你也觉得这个赵华的死跟周东明有关?”
“直觉。”
“什么?”
“我说靠直觉,我们现在对这个周东明的了解可谓是一片空白,但我有预感,很快,他就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老大你别玩我了,如果靠直觉就能破案,那么这个世界也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阿杰苦笑。
李铭泽忽然抬起头,直勾勾的盯着他:“那我的直觉出过错么?”
“呃,好像......没有......”但想想又不对,急忙改口说:“但我们接受的可是华先生的委托,所以我们现在最先要做的难道不是帮华先生找出那个想杀他的凶手么?”
李铭泽像是听到了某个笑话,略微摇头,笑着说:“你好像忽略了一件事,华正和与周东明,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是商人,商人眼中从来都只有利益,更何况,他们两个都是成功的商人......”
“从周东明盯上华正和的那天起,一切都已经注定,也许对周东明来说,一个人的价值取决于他所能带来的利益,华正和之所以现在还能活着,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点......”
阿杰刚想开口,却直接被前者打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接受的确实是华先生的委托,所以你要相信,如果我们能在周东明的耐心耗尽之前结束这一切,这个案子就一定能结。”
这时一旁的大牛忽然举起了手,他这一动作瞬间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他尴尬一笑,这才正色道:“俺想说的是,听你们说了那么多,俺只是觉得这种案子顶多算是商业间的黑幕,俺们以前可从来没接过类似的案子......这也不像俺们的风格。”
就像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楚茜与阿杰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随后三双眼睛就一起扫向了李铭泽。
后者面色一僵,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楚茜的目光已经变得有些锋利,语气也稍显冷淡:“你以前可一直是警醒我们无论做什么,都千万不要卷进涉及利益斗争的漩涡里去,以免惹祸上身,怎么,难道你这个当老师的,倒比我们还先忘了?”
李铭泽轻咳一声,陪笑道:“只是换个口味而已。”
“我知道了!”阿杰猛然站起身:“是那个方小敏,对!一定是她!”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李铭泽:“老大,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们这个方小敏究竟是哪路神仙了吧?我观察她那么多天都没有从她身上找到什么特别之处,你到底是从哪里拐来了这么个三无少女的?”
一提起这个名字,李铭泽的脸色才终于有所转变,他站起身,像是下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大牛!”
“到!”一旁的大牛也急忙站起身。
李铭泽略微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说出的话却完全是答非所问,他说:“从明天开始,你负责带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