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靠着粗糙的树干,鼻尖那缕清冽如寒梅的香气还未散去,心底那点被观里典籍反复灌输的“妖皆险恶”的念头,正一点点松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与草屑的道袍,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腹部,方才饿到晕厥的虚弱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广沅观地处山脚,他入门不过半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才勉强掌握,这次偷跑出来历练,本是想证明自己不比同门差,谁料刚进狐灵林就遇上瓢泼大雨,迷了方向不说,干粮还在慌乱中遗失,硬生生饿晕在林间。若不是墨雪出手相救,此刻他恐怕早已成了狼妖腹中之食。
林烬深深吸了口气,尝试按照观里所教的法门运转体内微薄灵气。丝丝缕缕的清凉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狐灵林的灵气果然远比山外浓郁,只是片刻功夫,他便觉得头晕目眩的症状减轻不少,四肢也渐渐有了力气。他不敢违背墨雪的叮嘱起身乱跑,只能安分地靠在树干上,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墨雪离去的方向。
密林幽深,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偶尔有不知名的小鸟掠过枝头,发出清脆的鸣叫,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大自然最轻柔的絮语。这般宁静祥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妖林诡谲阴森的模样判若两地。
他想起墨雪那双浅金色的眼眸,澄澈干净,不含半分恶意,还有那蓬松柔软的白色狐尾,轻轻扫过地面时,竟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顺。观里的典籍写尽妖物的凶残嗜血,说它们吸人精血、夺人魂魄,可墨雪身上,只有干净清冽的草木香气,连眼神都坦荡直白,丝毫没有半分阴鸷。
“或许……真的是我错了。”林烬低声喃喃自语。
人有善恶之分,妖难道就不能有正邪之别?墨雪守着狐灵林,并非为祸一方,反而在维护林间平衡,那些丧命于此的人类,本就是贪心不足、触犯禁忌在先,又怎能将罪责全部推到妖物身上?
他正想得入神,鼻尖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甜香,像是野果与花蜜交织的味道,清清淡淡,却勾得本就饥饿的肚子咕咕直叫。林烬下意识地抬头,只见白色身影如轻烟般从林间折返,墨雪缓步走来,手中捧着几颗饱满红润的野果,果皮光滑,汁水丰盈,一看便知甘甜可口。
墨雪走到他面前,随手将野果递到他跟前,狐耳微微动了动,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吃吧,这林里的清露果,能补些灵气,也能填填肚子。”
林烬愣了愣,连忙双手接过,指尖不小心触碰到墨雪的手指,只觉一片冰凉细腻,不似血肉之躯,反倒像上好的暖玉。他慌忙收回手,脸颊微微发烫,局促地道谢:“谢……谢谢墨雪大人。”
他拿起一颗清露果,轻轻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涌入体内,原本虚弱的身体顿时舒坦不少。这果子远比观里的干粮美味百倍,更蕴含着纯净的自然灵气,对修行大有益处。
墨雪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雪白的狐尾随意地搭在腿上,目光望向密林深处,浅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近日狐灵林不太平,林心深处的妖气越来越重,前些日子失踪的人类,皆是被那股妖气吸引,误入了禁地。”
林烬嚼果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她:“禁地?那是什么地方?”
“狐灵林诞生之地,也是历代狐族先祖长眠之所,”墨雪声音轻了几分,带着几分敬畏,“百年前,先祖设下禁制,禁止任何生灵擅自闯入,无论是人是妖,一旦靠近,都会被禁地中的戾气吞噬。可近段时间,禁制似乎有所松动,那股戾气外泄,才引得不少心智不坚的精怪狂躁,也诱使贪心的人类深入送死。”
林烬心中一紧,他虽修为浅薄,却也知道戾气乃是世间至凶之物,一旦沾染,轻则心智大乱,重则魂飞魄散。他看着墨雪清冷的侧脸,忍不住问道:“墨雪大人,您一直守着狐灵林,就是为了护住禁地禁制?”
墨雪微微颔首,目光悠远:“我自化形起,便受命守护此地。平衡一旦打破,不仅狐灵林会遭灭顶之灾,山外的村镇,也会被戾气与狂躁的妖物席卷,到时候,死伤无数。”
林烬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位看似冷傲的狐妖,肩上扛着怎样的责任。她不是典籍中写的那般凶残妖物,而是以一己之力,守护着人妖两界的平衡。那些世人对狐灵林的恐惧,对狐妖的诋毁,在这份坚守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那……那禁制松动,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修补?”林烬下意识地开口问道,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
他本是个闯入此地的人类弟子,与墨雪非亲非故,甚至此前还将她视作怪物,此刻却忍不住为她担忧。
墨雪转头看向他,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他会主动过问此事。她沉默片刻,缓缓道:“修补禁制,需要纯净的灵力与坚定的心念,还要承受禁地戾气的侵蚀,凶险万分。我修行百年,也只能勉强压制,无力彻底修复。”
林烬心中一沉,他自知修为低微,连帮上忙的资格都没有。他握紧手中的清露果,指节微微泛白,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念头——他不想就这样离开,不想眼睁睁看着墨雪独自面对这般凶险。
可他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个入门不久的小道童,手无缚鸡之力,别说帮忙,恐怕只会成为累赘。
墨雪看着他眼底纠结的神色,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迅速恢复平淡:“你不必多想,此事与你无关。等你恢复力气,我便送你出林,往后安心在观中修行,莫要再擅自闯入险地。”
林烬抬头,撞进她浅金色的眼眸里,那双眼眸看似平静,却藏着百年的孤寂与坚守。他想起自己晕倒前的恐惧,醒来后的窘迫,以及墨雪不计前嫌的相救与投喂,心中那点残存的戒备彻底烟消云散。
“墨雪大人,”林烬深吸一口气,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我……我暂时不想走。”
墨雪挑眉,狐耳微微竖起,带着几分疑惑:“为何?”
“我修为浅薄,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帮你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林烬语气诚恳,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要巡视林地,守护禁制,定然分身乏术,我可以帮你打理琐事,也能陪你一起巡查,至少……至少不会让你独自一个人。”
话说出口,林烬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脸颊再次发烫,连忙补充:“我、我绝对不会添麻烦!我很听话,不会乱跑,也不会触碰禁忌!”
墨雪静静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衣衫单薄,面容尚带青涩,眼神却干净而真诚,没有半分贪婪与算计,像林间未经沾染的清泉。她守了狐灵林近百年,向来独来独往,习惯了孤身一人,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类小道童,主动提出要留在她身边。
风吹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清露果的甜香与墨雪身上的寒梅香气交织在一起,温柔得让人安心。
墨雪收回目光,望向远方的密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入林烬耳中:
“好。”
“那你便留下。”
“只是记住,留在我身边,远比你想象中凶险。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莫要后悔。”
林烬眼睛一亮,重重地点头,心中满是欢喜与坚定。
他不知道,这句留下,不仅让他留在了狐灵林,留在了这位清冷狐妖身边,更让他的修行之路,从此偏离了既定的轨迹,卷入一场关乎人妖平衡、禁地秘辛的滔天风波之中。
夕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将一人一狐的身影拉长,依偎在幽深的密林间,宁静而温暖。林烬靠在树干上,吃着甘甜的清露果,看着身旁闭目养神、狐尾轻轻晃动的墨雪,心底忽然觉得,这场误入狐灵林的奇遇,或许是他此生,最幸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