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层浸凉的墨,缓缓铺满狐灵林。林间荧光草幽幽亮着,细碎的光点在脚边浮动,却照不亮深处的阴影。林烬亦步亦趋跟在墨雪身后,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落得太远,始终保持着一段小心翼翼的距离。
白日里那句冲动的“留下”,此刻回想起来,仍让他耳根微热。他偷偷抬眼,望向身前那道雪白的身影——墨雪走得很稳,狐尾自然垂落,只在转身时轻轻一摆,姿态疏离又淡漠,完全看不出半分亲近。
林烬心里悄悄叹了口气。
他再迟钝也看得出来,墨雪允许他留下,不过是可怜他修为浅薄、孤身难活,并非真的接纳了他。人妖殊途四个字,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提醒着他别自作多情。
“脚步再轻些。”墨雪忽然开口,声音清冷,没有回头,“你的气息太乱,再往前,会惊动低阶妖物。”
林烬猛地回神,立刻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声应道:“是……墨雪大人,我知道了。”
他连忙按照观里所学,强行收敛体内散乱的灵气,可越是刻意,气息越是不稳,胸口微微发闷。没走几步,他脚下一绊,险些踩空,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发出一声轻响。
墨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浅金色的眼眸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看不出喜怒:“人类修士,都像你这般笨拙?”
林烬脸颊一烫,窘迫地低下头:“对、对不起,我入门时间短,引气入体还不熟练……我不是故意要添麻烦的。”
他越解释,越觉得难堪。本想留下帮她,结果连好好走路都做不到。
墨雪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狐耳轻轻动了动,没再多说,只淡淡丢下一句:“跟紧,别再走神。”
说完,她继续前行,速度却不自觉慢了几分。
林烬心头微松,连忙跟上。两人一路沉默,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尴尬。他憋了许久,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墨雪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禁地边缘。”墨雪目不斜视,“夜间戾气最重,我要查看禁制是否完好。”
“禁地……”林烬心头一紧,想起白日里她说起的凶险,下意识追问,“那是不是很危险?我、我会不会拖累你?”
墨雪侧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知道会拖累,就更该安分。你只需站在我身后,不要出声,不要乱动,便是最好的帮忙。”
直白的话语,听得林烬一阵窘迫。他抿了抿唇,小声应道:“我知道了。”
他心里有点委屈,却又无法反驳。他确实修为低微,别说帮忙,连自保都难。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就这样回去,独自待在空荡荡的山洞里,让墨雪一个人面对危险。
又走了一段路,周遭的空气渐渐变冷,草木叶片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连荧光草的光芒都黯淡了许多。一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吸入鼻腔,让人经脉都隐隐发僵。
林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墨雪的方向靠近了一小步。
墨雪脚步一顿,狐尾微微一收,明显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却没有呵斥,只是抬手一挥,一层淡淡的白光笼罩在两人周身,隔绝了阴冷的戾气:“屏住呼吸,别乱吸这里的气。”
“谢……谢谢墨雪大人。”林烬心头一暖,可随之而来的,又是更深的清醒。
这只是出于她的分寸,不是心软,更不是亲近。
他悄悄观察着墨雪——她侧脸线条清冷,月光落在她雪白的发丝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她守了狐灵林近百年,独来独往,早就习惯了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人类。
林烬心里很清楚,她对自己,始终留着戒心。
“墨雪大人,”他轻声开口,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你一直一个人守在这里,会不会……很累?”
墨雪的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我的事,与你无关。你只要记住,你只是暂留此地,养好伤,我便送你出山。”
一句话,轻轻巧巧,便把距离拉开。
林烬喉间一哽,原本想说的“我可以陪你”,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抖的手指,小声道:“我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太不容易了。”
墨雪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林烬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能感觉到,她并非冷漠无情,只是把所有情绪都藏得很深。她救他,给她果子,护他不受戾气侵袭,可她绝不允许自己靠近,更不允许自己窥探她的心事。
人妖殊途。
她在提醒他,也在提醒自己。
很快,两人来到一片雾气缭绕之地。眼前的空气像是扭曲了一般,灰蒙蒙一片,深处传来隐隐的威压,让人呼吸都变得困难。地面上的草木全都蔫蔫的,透着一股死气,与外面生机勃勃的林子截然不同。
“这里就是禁地边缘。”墨雪停下脚步,神色凝重起来,“别再往前。”
她走到那层无形的禁制前,抬手轻轻按在上面。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与禁制碰撞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嗡鸣。
林烬站在原地不敢动,紧张地看着她:“墨雪大人,禁制怎么样了?”
“裂痕又大了。”墨雪收回手,眉头微蹙,语气低沉,“戾气外泄越来越频繁,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禁制就会撑不住。”
“那……那怎么办?”林烬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一小步,“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可以帮你找灵草,或者守在外面放哨,我……”
“你做不了什么。”墨雪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此事凶险,与你一个外人无关。你只要安心待着,别乱跑,便是不给我添乱。”
“外人”两个字,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林烬心上。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啊,他只是一个误入狐灵林的人类弟子,本就与这里无关,与她无关。她守护狐灵林,是她的使命,不是他该插手的事。
他刚才差点又忘了分寸。
林烬垂下眼,低声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多事。”
墨雪看了他一眼,少年原本明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像被霜打了的草。她狐耳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回去。”
转身之际,她的狐尾不经意扫过他的手背。
一片柔软,微凉。
林烬猛地一僵,手指下意识蜷缩。等他回过神,墨雪已经走出几步,背影依旧疏离,仿佛刚才那一下触碰,只是无心之失。
他连忙跟上,不敢再胡思乱想。
回程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
林烬心里很清楚,他们的关系,并没有因为白日的相处而变得亲近。墨雪依旧对他保持着警惕与疏离,他依旧对她怀着敬畏与不安。那些莫名的心动与亲近,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错觉。
人是人,妖是妖。
她不会轻易信他,他也不能彻底放下戒备。
走到山洞外,墨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他:“今夜你守在洞口,我在内侧调息。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也不要乱看。”
“是,墨雪大人。”林烬乖乖应下。
墨雪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唯独没有亲近。她转身走进山洞,雪白的狐尾在洞口轻轻一摆,便消失在阴影里。
林烬独自坐在洞口,夜风吹过,带着林间的凉意。他望着漆黑的密林,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想要真正走进这位狐妖大人的心,还有很长很长的路。
而他不知道的是,山洞之内,墨雪靠在石壁上,浅金色的眼眸微微闭合,雪白的狐尾轻轻圈住脚踝。方才那少年失落的眼神,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快得让她抓不住。
她守了百年,见过太多背叛与欺骗,不敢信,也不能信。
哪怕他此刻看着干净纯粹,也终究是个人类。
墨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下去。
距离,才是最安全的。
无论对他,还是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