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雾像薄纱一样裹住狐灵林,枝叶上挂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肩头。
林烬是被一阵微凉的风弄醒的。
他蜷缩在洞口,睡得并不安稳。昨夜守在外面,一有风吹草动就绷紧神经,生怕错过墨雪的吩咐,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此刻睁开眼,洞内静悄悄的,墨雪早已不在原处。
他心头一跳,猛地站起身:“墨雪大人?”
无人应答。
林烬心里一紧,正要迈步出去,就见一道白影从雾中缓缓走来。墨雪肩上沾了些细碎的草叶,雪白的狐尾在身后轻轻一甩,尾尖还挂着一颗晶莹的露珠,看上去比晨雾还要清冷。
“醒了?”她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还算安分,没有乱跑。”
“我、我一直守在洞口,没敢动。”林烬连忙解释,像个等待被评判的弟子,紧张地攥了攥衣角。
经过昨夜的疏离,他更加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只是个暂时被收留的人类,不是同伴,更不是自己人。一言一行,都得守着分寸,不敢越界半分。
墨雪没再说话,抬手将怀里抱着的几枚野果和一株带着晨露的草药丢在他面前。
“吃吧。”
林烬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几颗饱满圆润的清露果,还有旁边叶片鲜嫩的草药,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苦气息。他抬头,有些迟疑:“这是……”
“醒神草。”墨雪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狐耳微微动了动,目光望向林间晨雾,“你灵气弱,又受了湿气,嚼几片,可以缓解头晕乏力。”
她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顺手为之,可林烬心里却轻轻一动。
原来她昨夜出去,不只是巡视林地,还特意为他找了草药。
“谢、谢谢墨雪大人。”他小心翼翼拿起醒神草,指尖碰到叶片上的露水,冰凉沁手。他按照她的意思,摘下几片叶子放进嘴里,清苦的味道瞬间在舌尖散开,直冲脑门,原本昏沉的脑袋果然清醒了不少。
墨雪眼角余光扫过他皱成一团的脸,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唇角,又迅速恢复平淡:“难吃也得咽下去,总比等会儿虚弱拖我后腿强。”
“我知道。”林烬乖乖点头,强忍着苦味慢慢咀嚼,“我会尽快养好精神,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他捧着清露果,小口小口地吃着。甜味在嘴里化开,中和了醒神草的苦涩,心里也悄悄泛起一丝微暖。可这份暖意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不能多想。
她对他好,只是出于分寸,不是心软。人妖殊途,她始终对他抱着戒心,他也不能完全放下典籍里的记载。
林烬偷偷抬眼,打量着晨雾中的墨雪。
阳光还没完全穿透云层,她的侧脸在雾气里显得柔和许多,少了几分夜间的冷硬,多了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他忽然想起昨夜禁地边缘,她那句轻描淡写的“外人”,心口还是微微发闷。
“墨雪大人,”他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开口,“你今天……还要去禁地查看吗?”
“嗯。”墨雪淡淡应了一声,“禁制裂痕又扩大了,我得再去确认一次戾气扩散的范围。”
“那我……”林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主动要求,会惹来她一句“你跟着只会碍事”,更怕再听到“外人”两个字。
可这次,墨雪却主动看了他一眼:“你要跟着也行。”
林烬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惊喜。
“但丑话说在前头。”墨雪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浅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清晰的警告,“全程跟在我身后,不许离开我视线,不许乱碰任何东西,更不许因为好奇靠近禁地。一旦我让你退开,你必须立刻照做,不得犹豫。做得到吗?”
“做得到!”林烬立刻点头,生怕她反悔,“我全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乱跑、不乱问!”
他太怕被她丢下,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哪怕只能跟在身后远远看着,也好过独自面对这片陌生又危险的林子。
墨雪看着他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狐耳轻轻动了动,没再多说,转身迈步:“走了。”
林烬连忙跟上,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太近,也不敢太远。
晨雾还没散去,林间能见度不高,脚下的青草湿漉漉的,每走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水声。林烬紧紧盯着墨雪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轻轻晃动的狐尾上,心里悄悄安定下来。
“墨雪大人。”他又忍不住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讨厌人类啊?”
墨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为何这么问?”
“因为……”林烬抿了抿唇,老实说道,“你对我一直很有戒心,而且昨夜你说,人类的承诺不可信。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所有人类,都让你这么不放心。”
林间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林烬心里有些忐忑,怕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触到她的忌讳。他正想开口道歉,墨雪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往事。
“我见过的人类,大多只有两张脸。”
她缓缓往前走,晨雾将她的声音浸得微凉:“一面恭敬谦卑,一面贪婪歹毒。对着强大的妖物俯首帖耳,一有机会就背后捅刀,挖妖丹、剥狐皮、抽妖骨,只为了提升自己那点微末修为。”
林烬心口一紧,下意识停下脚步。
他从没想过,那些典籍里口口声声的“除妖卫道”,在妖的眼里,竟然是这副模样。
“百年前,曾有一队自称名门正派的修士闯入狐灵林。”墨雪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可狐尾却不自觉地绷紧,“他们嘴上说调和人妖,实则一路屠杀,烧了狐族旧地,伤了我许多同族。”
林烬听得心头一震。
广沅观的典籍里,从来只写妖物害人,从未提过人类修士也会这般凶残。
“从那以后,我便知道。”墨雪终于侧过头,浅金色的眼眸落在他身上,清澈,却也冰冷,“善恶不分人妖,只分心性。但人类……我信不过。”
她直白得近乎残忍,却也坦诚得让他无法反驳。
林烬低下头,手指紧紧攥住青草,声音有些发哑:“我知道……我听过观里的长辈说过,有些修士为了修为,不择手段。可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也没想过要伤害任何妖物。”
他抬起头,眼神认真而清澈:“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到你愿意相信我的那天。”
墨雪定定地看了他片刻。
少年的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不像作假,却也让她更加警惕。
越是看起来无害的东西,往往越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不必等。”她收回目光,重新迈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我不需要相信谁。你只要记住,你留在我身边,守规矩,少说话,多听话。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就是最好。”
“各取所需……”林烬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微微发酸。
原来在她眼里,他们之间,不过是这样一层单薄的关系。
他救他,是看他笨得可怜;他留下,是为了不被狼妖当成食物。仅此而已。
没有陪伴,没有信任,更没有他悄悄期待的半点亲近。
两人一路沉默,再次走到禁地边缘。
雾气比昨夜更浓,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的戾气几乎肉眼可见,像一缕缕灰黑色的烟,在禁制前盘旋不散。墨雪脸色微沉,抬手再次按上禁制。
白光与禁制碰撞,发出细微的嗡鸣。
“裂痕比我想的还要深。”她收回手,眉头紧锁,“再这样下去,不出十天,禁制就会彻底裂开。到时候戾气席卷整片狐灵林,谁都拦不住。”
“那怎么办?”林烬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上前一小步,“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我虽然修为低,但我可以帮你跑腿,帮你找东西,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去做。”
墨雪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脸上满是真切的担忧,不是装出来的。
她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危险极大。林心深处有一眼灵泉,泉眼处灵气最纯,或许能暂时压制戾气。但灵泉附近,盘踞着一头早已化形的狼妖,性情残暴,嗜杀成性。”
“狼妖?”林烬脸色微白。他想起刚醒来时墨雪说过的话,这林子里,有刚化形的狼妖。
“是。”墨雪点头,“我之前一直在压制它,不让它靠近禁地。可如今禁制松动,戾气外泄,那狼妖只会更加狂躁。此去九死一生。”
林烬握紧拳头,指尖微微发白。
他怕,他当然怕。他只是个刚入门的小道童,连像样的法术都不会,真遇上狼妖,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可是……
他看向墨雪。
她明明也会怕,却依旧要独自前往。百年孤寂,一身责任,连一个可以并肩的人都没有。
林烬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神虽然还有些忐忑,却异常坚定:“墨雪大人,我跟你一起去林心。”
墨雪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你可知你在说什么?那不是闹着玩的,去了,可能会死。”
“我知道。”林烬点头,声音不大,却很稳,“我修为低,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我可以给你引路,给你放哨,遇到危险,我可以……我可以引开它,给你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小声补充:“我不想让你一个人去。就算帮不上忙,我也想陪着你。”
话音落下,林间再次陷入安静。
晨雾缓缓流动,缠绕在两人之间。
墨雪看着他,浅金色的眼眸里情绪复杂,有讶异,有审视,有戒备,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
她守了百年,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
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狐耳轻轻颤动了一下,墨雪迅速移开目光,耳尖微微泛白,语气依旧强硬,却少了几分冰冷:“胡闹。你连自保都难,去了只会拖累我。”
“我不会拖累你的!”林烬急了,“我可以学,我可以拼命练,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求求你了。”
他很少求人,此刻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恳求。
墨雪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被晨雾吹散:“……好。”
“但你给我记住。”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一字一句,警告意味十足,“到了林心,一切听我指挥。一旦我让你跑,你必须头也不回地逃,不准回头,不准管我。做得到吗?”
林烬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几乎要笑出来:“做得到!我什么都听你的!”
看着少年瞬间明亮起来的眼神,墨雪心底轻轻一叹。
她明明应该拒绝,应该把他赶走,应该守住那道安全的距离。
可不知为何,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终究,还是没狠下心。
晨雾渐渐散开,第一缕阳光穿透枝叶,落在林间。
林烬跟在墨雪身后,朝着狐灵林最深、最危险的地方走去。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份贸然的陪伴,究竟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这一次,他不想再让她一个人。
而墨雪走在前面,雪白的狐尾轻轻垂落,心底那道筑了百年的高墙,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悄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距离依旧在。
戒心依旧在。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