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雾散尽，阳光穿过层层枝叶，在林间洒下碎金般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混杂的清新气息，可越往狐灵林深处走，那股清新便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沉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林烬跟在墨雪身后，双手不自觉攥紧了道袍下摆。
他能清晰感觉到，周遭的灵气渐渐变得浑浊，偶尔传来几声鸟鸣，也尖锐得异常，不像寻常林间的清脆。脚下的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无声，却让人莫名心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墨雪的步伐明显放慢，狐耳微微竖起，时不时轻轻颤动，警惕着四周动静。她那条蓬松的白尾不再随意晃动，而是微微绷紧，尾尖微微卷起，呈现出随时准备应对危险的姿态。
“墨雪大人……”林烬压低声音，喉咙有些发干，“这里是不是已经离狼妖的地盘很近了？”
“嗯。”墨雪头也没回，声音轻而警惕，“再往前半里，就是它常出没的地界。它嗅觉极灵，你把气息再收敛些，别大口呼吸。”
林烬连忙照做，屏住呼吸，只敢用极细微的方式缓慢换气。可他修为本就浅薄，越是刻意压制，气息越是不稳，胸口一阵发闷。
没走多远，他脚下忽然踩到一截扭曲的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墨雪瞬间顿住，猛地回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浅金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厉色。
林烬脸色一白，立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满心都是慌乱与自责。
他怎么又添麻烦了。
两人一动不动地站了片刻，林间依旧安静，没有兽吼，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妖气骤然逼近的凌厉。
墨雪微微松了口气，狐耳放松些许，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不耐：“你就不能小心一点？这里不是外围，一点动静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对、对不起……”林烬低下头，耳根发烫，“我不是故意的，我下次一定注意。”
他心里又慌又愧。明明答应得好好的，不拖累她，不乱动，不发出声音，可还是一再出错。若是真因为他惊动了狼妖，害了墨雪，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墨雪看着他垂头丧气、满脸自责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哼了一声：“跟上，别再走神。”
她说完，转身继续前行，脚步却又轻了几分，有意无意地将他护在了身后侧。
林烬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暖，却更不敢松懈，紧紧盯着她的背影，一步一步跟着，连呼吸都学着她的节奏。
两人又沉默走了一段。
林烬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忍不住小声开口：“墨雪大人，那狼妖……很厉害吗？比你还厉害？”
墨雪脚步微顿，淡淡道：“它修行三百余年，肉身强横，又嗜杀成性，近战极凶。我单独应对尚可，但若要兼顾你，必会束手束脚。”
她语气平静，却让林烬的心沉了下去。
连墨雪都要说“兼顾我会束手束脚”，那他跟着来，到底是陪她，还是纯粹拖后腿？
“早知道我这么没用，我就不跟来了。”他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我只会给你添麻烦，什么忙都帮不上。”
墨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少年垂着头，肩膀微微垮着，原本明亮的眼睛黯淡无光，像一只做错事被训斥的小兽。明明是害怕的，却还是硬着头皮跟到了这里。
墨雪狐耳微动，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你知道没用，就更该安分。我既然答应让你来，就没想过你能帮上大忙。”
林烬猛地抬头：“可我不想只做累赘。”
“你不是累赘。”墨雪脱口而出，话一出口，自己也微微一怔。
她立刻移开目光，掩饰般地补充：“我只是……懒得再回头找你。你安安稳稳跟在后面，别乱跑，就是最大的帮忙。”
林烬看着她略显不自然的侧脸，心里轻轻一动。
她明明就是在安慰他，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冷漠不耐烦的样子。
心口那点沮丧，莫名散了不少。
“我知道了。”他轻轻点头，眼神重新坚定起来，“我会乖乖跟着你，绝对不乱跑，不给你添乱。”
墨雪“嗯”了一声，转身继续走，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极淡的粉色。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解释那么多。
换做百年前，任何一个敢这么拖后腿的人类，她早就不耐烦地丢在原地了。
可对着这个笨手笨脚、却又一脸认真的小道童，她偏偏狠不下那个心。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方的树木渐渐变得粗壮狰狞，枝干扭曲如鬼爪，地面上随处可见啃咬得残缺不全的兽骨，空气中的腥气愈发浓重，刺鼻难闻。
林烬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墨雪身边靠近了一点。
墨雪立刻停下，抬手示意他噤声，眼神凝重地望向左侧一片浓密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传来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挪动。
妖气，阴冷而凶戾，一点点弥漫开来。
林烬心脏狂跳，浑身紧绷，手不自觉摸向腰间——他身上什么法器都没有，唯一能算武器的，只有观里发的一把普通木剑，还是最低阶的那种。
墨雪缓缓上前一步，将他挡在身后，雪白的狐尾彻底绷紧，浅金色的眼眸冷了下来，声音清冷，带着威压：“出来。”
灌木丛一阵晃动，一双幽绿的眼睛，缓缓在枝叶间亮起。
紧接着，一头身形庞大的黑狼缓缓站起，皮毛粗糙杂乱，嘴角滴落涎水，目光死死盯着他们，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凶光。
狼妖。
林烬呼吸一滞，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就是墨雪说的……化形狼妖？
可它此刻并未化为人形，而是保持着巨狼之身，那份原始的凶悍与压迫感，比任何典籍里的描述都要吓人。
“人类……”狼妖口吐人言，声音沙哑粗糙，带着嗜血的兴奋，“还有一只多管闲事的白狐……今天，正好一网打尽。”
墨雪眼神冰冷，周身缓缓泛起淡淡的白光：“滚回你的地盘，灵泉不是你该染指的。”
“灵泉本来就该是我的！”狼妖低吼一声，前爪刨地，妖气暴涨，“禁制一破，整个狐灵林都是我的！你拦不住我！”
话音未落，它猛地纵身扑来，腥风扑面而来，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墨雪早有防备，一把拉住林烬的手腕，将他往身后一拽，自身同时侧身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常年厮杀的利落。
林烬只觉得手腕一凉，被她轻轻一拉，便稳稳退到了安全位置。
指尖传来她细腻微凉的触感，他心头一跳，原本狂跳的心脏，竟莫名安定了一瞬。
可下一秒，他又立刻绷紧——墨雪已经和狼妖缠斗在一起。
狼妖肉身极强，爪风凌厉，每一击都带着开山裂石的狠劲。墨雪身形轻盈，灵活闪避，白光与狼妖的黑气不断碰撞，发出沉闷的炸响。
林烬站在原地，攥紧拳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帮忙，可他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余波扫来，他都要踉跄几步，一旦卷入，只会瞬间丧命。
他只能死死盯着战场，满心都是无力与恐慌。
“墨雪大人！”他忍不住小声喊了一句。
墨雪闪避间，回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别过来！待在原地！”
就是这一瞬分心，狼妖抓住空隙，一爪横扫而来，直逼她后腰。
“小心！”林烬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墨雪猛地转身格挡，“砰”的一声闷响，她被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淡红。
“墨雪大人！”林烬眼睛一红，不顾一切就要冲上去。
“站住！”墨雪厉声喝止，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我再说一次，不准过来！”
她擦去嘴角血迹，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再度迎上狼妖。
林烬僵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眼眶发热。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她独自战斗，看着她受伤，看着她一个人，扛下所有凶险。
而他，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原地，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连帮她挡一下的能力都没有。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将他彻底淹没。
他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弱小。
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他能学法术，如果他能有一点点自保之力，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眼睁睁看着她拼命，却什么都做不了？
战斗还在继续。
风声呼啸，妖气激荡。
墨雪的身影在林间忽左忽右，白色衣袂翻飞，像一朵在狂风中不肯弯折的梅。
林烬站在原地，死死咬着唇，眼眶通红。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明白——
他想留在她身边，想陪着她，想不再让她一个人。
可光是有心，远远不够。
他必须变强。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变强。
只有变强，他才有资格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只能躲在她身后，做一个束手无策的累赘。
风越来越急。
狼妖的嘶吼声越来越狂躁。
墨雪的气息，也渐渐乱了。
林烬握紧拳头，心底那点恐惧，一点点被滔天的不甘与坚定取代。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
这一次，他要守在这里。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他也要陪着她，一起面对这场九死一生的凶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