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气卷起地上的枯叶，在林间疯狂打转。墨雪踉跄着退到一棵粗树干旁，胸口微微起伏，原本干净的衣袍上已经沾了尘土与淡红的血痕。
那狼妖并未立刻追击，而是站在不远处，舔了舔爪上的血迹，幽绿的眼睛里满是戏谑与残忍。
“二十年年不见，你倒是退步了不少，白狐。”狼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刮石头，“是因为身边带了个人类小崽子，分心了？”
林烬扶着墨雪的手臂，指尖触到她微凉又发颤的身体，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抬头，满眼慌乱与自责：“墨雪大人，你受伤了……都怪我，要是我没跟来——”
“不关你的事。”墨雪打断他，气息微喘，却依旧把他护在身后，声音轻而坚定，“是我旧伤未愈，与你无关。”
她抬眼看向狼妖，浅金色的眸子里冷意渐浓：“黑煞，百年前那一仗，我没杀你，你不该心存感激，反而变本加厉。”
黑煞。
林烬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黑煞仰天发出一声刺耳的狼嚎，笑声里满是怨毒与疯狂：“感激？你毁我修行，断我妖脉，把我打回原形，困在这林心百年不见天日，你让我感激你？”
墨雪眉尖微蹙。
“当年你滥杀无辜，吞吃同类与进山凡人，妖气染血，心性早已堕入妖邪。我不杀你，已是留一线生机。”
“生机？”黑煞猛地龇牙，獠牙泛着冷光，“我本来是狐灵林最有希望化形大妖的狼族，就因为我杀了几个该死的人类，杀了几只不听话的小妖，你就把我废了！”
它越说越激动，妖气几乎凝成实质，四周的树木都被震得簌簌发抖。
“你口口声声说平衡，说规矩，可你呢？你凭什么高高在上审判我？就因为你是狐族守林人？”黑煞的绿眼睛死死盯住墨雪，恨意几乎要溢出来，“我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林心百年，日日受戾气侵蚀，生不如死。如今禁制松动，正是我复仇的机会！”
林烬听得心头一震。
原来黑煞不是天生残暴，而是被仇恨逼疯了。
百年前的旧怨，加上禁地戾气不断侵蚀，才让它变成如今这副嗜血癫狂的模样。
“你心性不正，坠入邪道，即便没有我，迟早也会被天律所灭。”墨雪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辩驳的威严，“我守狐灵林，不是针对你，是守住所有生灵的活路。”
“少给我讲大道理！”黑煞怒吼一声，猛地扑了上来，“今天我先吃了这个人类，再撕了你！等我吞了你的妖丹，再占了灵泉，整个狐灵林都是我的！”
腥风扑面而来。
墨雪眼神一厉，立刻将林烬往身后一推：“躲好！”
她纵身迎上，白光与黑煞的妖气再次撞在一起。
“砰——”
气浪炸开，林烬被震得连连后退，后背狠狠撞在树干上，胸口一阵发闷。他顾不上疼，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战团，心脏狂跳不止。
他看得出来，墨雪在勉强支撑。
她本就为了压制禁制耗损不少修为，刚才又被黑煞偷袭受伤，招式之间明显慢了半拍，闪避也越来越吃力。
“墨雪大人！”他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都在发颤，“你小心身后！”
墨雪闻声侧身，黑煞的利爪擦着她的肩膀扫过，撕下一片衣料。
“啧，还挺会护着。”黑煞阴恻恻地笑，目光扫向林烬，“既然你这么护着这小崽子，那我就先当着你的面，把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话音一落，黑煞忽然虚晃一招，转身竟不是攻向墨雪，而是直冲林烬而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
腥臭的气息瞬间逼近，幽绿的眼睛在眼前放大，锋利的獠牙几乎要碰到他的喉咙。
林烬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都忘了。
完了……
他下意识闭上眼。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落下。
“嘭——”
一声闷响。
墨雪不顾一切冲过来，硬生生用后背挡下了这一爪。
林烬猛地睁眼，就看到墨雪挡在他身前，身体剧烈一颤，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洒在林间青草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墨雪大人！”
他声音发颤，伸手想去扶，却又不敢碰她的伤口，只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通红。
“跑……”墨雪头也不回，声音虚弱却强硬，“林烬，跑……”
黑煞抽出利爪，狞笑道：“跑？今天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跑！”
它再次举起爪，准备一击了结两人。
墨雪却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林烬推开，声音带着破音：“走！”
林烬被她推得踉跄后退，背撞在树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跑？
让他丢下她一个人跑？
他做不到。
“我不跑！”他突然嘶吼出声，眼泪混着决绝，“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
他明明那么弱小，明明怕得浑身发抖，可这一刻，心底那点恐惧，被一股更强烈的情绪狠狠压了下去。
他不想再躲在她身后。
不想再看着她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
更不想……眼睁睁失去她。
黑煞被他这突然的嘶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类小崽子，可惜，太弱了。”
它不再理会林烬，爪尖再次对准墨雪：“先解决你，再慢慢玩他。”
墨雪撑着地面，勉强站起身，白色狐尾无力地垂着，却依旧挡在林烬前方。
一人一妖，一守一护。
林烬看着她单薄却坚定的背影，心脏像被狠狠撕裂。
他猛地想起观里师父教过的最基础、最没用的引火诀——那是连照明都勉强的小法术，对妖更是连挠痒都算不上。
可现在，他只有这个。
他颤抖着抬手，咬破指尖，按照记忆里的手法，强行催动体内微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灵气。
“……天地火息，随我指引……”
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
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小火苗，在他指尖颤颤巍巍亮起。
黑煞瞥了一眼，笑得更嘲讽：“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墨雪也回头看他，浅金色的眸子里满是急怒：“林烬！别胡闹！”
林烬却死死咬着牙，看着那点微弱的火苗，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点火苗朝着黑煞的眼睛甩了过去。
“你眼睛那么亮——”
“——先晃瞎你！”
火苗不大，却偏偏准得离谱，直扑黑煞左眼。
黑煞下意识闭眼偏头，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墨雪眼神一厉，抓住这唯一的空隙，周身白光暴涨，凝聚毕生修为，一掌狠狠拍在黑煞胸口最脆弱的妖脉处——正是百年前她打伤它的旧伤位置。
“呃啊——！”
黑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被狠狠击飞，重重砸在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妖气瞬间溃散。
墨雪也脱力般跪倒在地，浑身颤抖，再也站不起来。
林烬疯了一样冲过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哽咽：“墨雪大人！墨雪大人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墨雪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却抬眼看向黑煞倒下的方向，轻声道：“暂时……压制住了……”
黑煞趴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再也站不起来，只能怨毒地盯着他们：“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禁制一破……我还会回来的……”
它拖着残破的身躯，狼狈地钻进密林深处，很快消失不见。
危险，暂时过去了。
林烬松了口气，双腿一软，抱着墨雪一起跌坐在草地上。
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染血的唇角，还有后背深可见骨的爪痕，心脏一抽一抽地疼，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都怪我……都怪我太弱了……”他哽咽着，声音沙哑，“如果我再强一点，你就不会为了救我受伤……”
墨雪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不再是冰冷与疏离，而是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他掉个不停的眼泪，看着他明明怕得发抖，却依旧敢对着黑煞甩出那一点可笑火苗的模样，狐耳轻轻颤动。
许久，她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弱。”
“你敢站出来……就已经不弱了。”
林烬一怔，抬头看向她。
晨光照进密林，落在她浅金色的眼眸里，清澈而柔和。
那道横在一人一妖之间的高墙，在这场生死与共的凶险里，终于又裂开了一大片。
距离还在。
戒心还在。
可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