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妖气渐渐散去,只剩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相拥而坐的一人一妖身上,却暖不透墨雪身上的冰凉。林烬半扶着墨雪,让她靠在自己肩头,指尖微微颤抖,不敢去碰她后背深可见骨的爪痕,只能慌手慌脚地擦去她唇角的血迹,眼眶依旧通红。
“墨雪大人,你怎么样?还能走吗?”他的声音带着未平的哽咽,鼻尖萦绕着墨雪身上清冽的梅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揪得他心口发疼。方才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回放,墨雪奋不顾身挡在他身前的模样,成了他此刻心底最烫的印记。
墨雪靠在他怀里,气息微弱,原本澄澈的浅金色眼眸蒙上一层水雾,周身的灵气紊乱不堪。她轻轻摇了摇头,雪白的狐尾无力地垂落在地,尾尖微微蜷缩:“走不了……妖力耗损太甚,后背的伤牵扯了妖脉,动一下便疼。”
她向来要强,从未在旁人面前这般虚弱过,尤其是在一个人类面前。话音落下,她耳尖微微泛红,下意识想撑着地面起身,可刚一用力,后背便传来钻心的剧痛,忍不住闷哼一声,又跌回林烬怀里。
“你别乱动!”林烬连忙收紧手臂,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生怕碰到她的伤口,“我、我带你走,前面应该就是灵泉了,我记得你说灵泉灵气足,说不定能帮你疗伤。”
他说着,便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将墨雪打横抱起。入手一片轻盈,墨雪的身体冰凉柔软,像一捧初雪,可那淡淡的血腥味,却让林烬心头愈发沉重。他抱着她,脚步放得极慢极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颠簸加重她的伤势。
墨雪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整个人微微一僵。浅金色的眼眸怔怔地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心底泛起一丝陌生的暖意,却又很快被戒心覆盖。她下意识地想推开他,可浑身无力,只能任由他抱着,狐耳轻轻颤动,别开眼,不敢再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与人类这般亲近,百年的孤寂与防备,在这一刻,竟有了一丝裂痕。
林烬抱着她,一路循着灵气的方向前行,不多时,便看到一眼潺潺流淌的清泉。泉水清澈见底,泛着淡淡的莹白光芒,周遭草木郁郁葱葱,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作雾气,与林心别处的狰狞截然不同。正是墨雪所说的灵泉。
“找到了,是灵泉!”林烬心头一喜,快步走到泉边,小心翼翼地将墨雪放在泉边柔软的青草上,生怕硌到她的伤口。
他蹲下身,看着灵泉,又看向墨雪苍白的脸,有些无措:“墨雪大人,这泉水要怎么用才能疗伤啊?我……我没照顾过受伤的人,更没照顾过妖,你告诉我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墨雪缓缓睁开眼,看着眼前清澈的灵泉,声音轻缓:“灵泉水能温养妖脉,你用泉水帮我清理伤口即可,其余的,我自行运功调息便可。”
“好,我这就来。”林烬连忙点头,伸手掬起一捧灵泉水,泉水温润,带着浓郁的灵气,沁凉舒爽。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墨雪的后背,看着那道狰狞的爪痕,手指忍不住发抖,迟迟不敢落下,“会不会很疼?你要是疼,就告诉我,我轻点。”
墨雪背对着他,闻言,狐耳动了动,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无妨,我受过的伤,比这重得多。”
话虽如此,当林烬用泉水轻轻触碰伤口时,她还是忍不住身体一颤,指尖攥紧了身下的青草。林烬见状,动作愈发轻柔,一点点清理掉伤口处的血迹与尘土,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眼神专注,生怕弄疼她分毫。
林间一片安静,只有灵泉潺潺的流水声,以及两人轻浅的呼吸声。林烬低着头,专注地处理着伤口,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青涩的轮廓。墨雪背对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与自己的冰凉截然不同,那点温度透过皮肤,一点点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寒意。
“墨雪大人,”林烬一边清理伤口,一边小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谢谢你。要是你没挡在我前面,我现在已经没命了。”
墨雪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只是不想自己救的人,死在我面前。”她依旧嘴硬,不肯承认自己是真心护着他,人妖殊途的戒训,还在她心底扎根。
林烬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却微微上扬,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墨雪只是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她的心,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冰冷。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谢谢你。”林烬继续轻柔地清理伤口,语气认真,“等我回去,一定好好修行,努力变强,以后换我保护你,再也不让你为了救我受伤。”
墨雪闻言,浅金色的眼眸微微睁大,心底猛地一颤。
换他保护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沉寂百年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百年间,她独自守护狐灵林,独自面对凶险,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从未有人想过要保护她。
她守着万物,却无人守她。
而眼前这个弱小的人类小道童,却说出了这样的话。
墨雪没有回头,声音微微发哑,却依旧带着几分疏离:“不必,你我本就殊途,等我伤好,便送你出林。”
她又在刻意拉开距离,提醒自己,也提醒林烬。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不舍。
林烬手上的动作一滞,心头微微发酸,却没有反驳,只是轻声应道:“好,都听你的。”
他不想逼她,也知道百年的防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的,他愿意等,等到她真正放下戒心的那一天。
清理完伤口,林烬又掬了几捧灵泉水,递到墨雪唇边:“喝点泉水吧,能补点灵气。”
墨雪微微张口,喝下几口灵泉水,温润的泉水滑入喉咙,一股温和的灵气顺着经脉流淌,紊乱的妖力渐渐平复,后背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她缓缓闭上眼,开始运功调息,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灵泉的灵气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体内。
林烬安静地守在一旁,不敢打扰,就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侧脸,眼神专注而温柔。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渐渐红润,看着她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心底的不安也一点点散去。
他就这么守着,从日头正盛,到夕阳西斜。
墨雪缓缓睁开眼,浅金色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澄澈,妖力恢复了大半,后背的伤口也愈合了不少,虽依旧疼痛,却已无大碍。她看向身旁守着自己的林烬,少年蹲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困极了,却依旧强撑着守在她身边。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看上去温顺又乖巧。
墨雪看着他,狐耳轻轻颤动,心底那道筑了百年的高墙,又悄悄塌了一片。
她轻轻抬手,狐尾轻轻拂过林烬的肩头。
林烬瞬间惊醒,猛地抬头,看到墨雪已经醒来,眼里立刻泛起笑意:“墨雪大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墨雪收回目光,站起身,刻意忽略心底的异样,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灵泉灵气已取,此地不宜久留,黑煞虽被压制,难保不会去而复返,我们先回山洞。”
“好。”林烬立刻点头,连忙起身,下意识想去扶她,“我扶你。”
墨雪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却没有像以往那般疏离,只是淡淡道:“不必,我能走。”
她说着,迈步往前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努力保持着平稳。
林烬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再上前,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眼神里满是担忧,时刻留意着她的状态,生怕她伤口裂开。
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一前一后,走在林间小道上。
林烬看着墨雪的背影,心里清楚,他们之间的距离,依旧存在,她的戒心,也未曾完全消散。
可他也明白,经过这场生死相依,有些东西,早已悄然改变。
那份横亘在人妖之间的隔阂,正在一点点消融,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终于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暖意。
前路依旧凶险,禁地禁制的危机还未解除,黑煞的复仇也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