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狐灵林，残阳把最后一点暖光揉进密林，很快便被沉沉夜色吞噬。林烬跟在墨雪身后，脚步放得极轻，目光始终落在她微微佝偻的背影上，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担忧。
方才灵泉调息虽稳住了伤势，可墨雪后背的爪痕依旧狰狞，每走一步，肩头都会不自觉地绷紧，连平日里轻盈晃动的狐尾，都无力地垂着，只在偶尔疲惫时，才轻轻扫过地面。
“要是实在难受，我扶你走吧？”林烬终究没忍住，快步跟上半步，又刻意停在一尺开外，不敢逾越半分，语气里的小心翼翼藏都藏不住。
墨雪脚步顿了顿，头也没回，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不必。”
简单两个字，又轻轻巧巧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林烬伸在半空的手僵了僵，默默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攥紧，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他早该知道的，即便共过生死，即便她为护他身受重伤，她也依旧是那个戒备疏离的狐妖，不肯接受他半分亲近，更不肯卸下半点伪装。
一路无话，两人终于回到了栖身的山洞。洞内不算宽敞，却干燥整洁，洞口吹进的晚风带着林间的凉意，却吹不散墨雪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墨雪走到洞内石壁旁，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凉的石壁，下意识想挺直脊背，却牵扯到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眉头紧紧蹙起。
“你快别乱动了！”林烬连忙上前，脚步顿了顿，还是没敢靠近，只是站在不远处，焦急地看着她，“伤口刚愈合一点，拉扯开了又要疼好久。”
墨雪抬眸看他，浅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柔和，却又很快覆上一层冷意，别开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话虽刻薄，可林烬却听出了她语气里的虚弱。他没接话，只是转身跑到洞口，将傍晚路过时采摘的几株草药抱了进来，都是他在观里跟着师父学过的、能止血愈伤的草药，虽说对妖的伤势效用不大，却总能缓解些许疼痛。
“这是凝香草，碾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疼。”林烬把草药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又往后退了两步，守着分寸，“我观里的师父说，这草性子温和，不会刺激伤口，你……你可以试试。”
墨雪垂眸看着地上鲜嫩的草药，叶片上还沾着泥土，显然是他特意跑去采的。狐耳轻轻动了动，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嘴上却依旧不肯松口：“妖的伤势，人类的草药没用。”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林烬小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又怕惹她不快，连忙放缓声音，“我不打扰你，你要是不想用，就放在一边，我守在洞口，不会乱看的。”
说完，他便乖乖走到洞口，抱膝坐下，背对着洞内，只留一个小小的背影。晚风拂过，吹动他单薄的道袍，看上去竟有几分落寞。
墨雪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许久，缓缓伸出手，拿起地上的凝香草。指尖触到叶片的微凉，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不同于她惯用的妖草气息，却格外让人心安。
她其实知道，这草药对妖力愈合无用，可那份藏在草药里的心意，却让她百年未曾动摇的心，泛起了丝丝涟漪。
她守在狐灵林百年，见过人类的贪婪与歹毒，受过同族的背叛与疏离，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用冷漠筑起高墙，拒绝所有靠近。可眼前这个少年，笨拙、弱小，却一次次用最纯粹的善意，敲打着她的心墙，让她无处躲避。
洞内一片安静，只有洞口传来的风声，以及林烬轻浅的呼吸声。林烬坐在洞口，看似在守夜，实则一直竖着耳朵留意洞内的动静，听到身后传来草药揉搓的细碎声响，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他就知道，她嘴上说着不要，心里还是会接受的。
“你不怕我？”
忽然，墨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破了山洞的寂静。
林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只见她依旧靠着石壁，侧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雪白的狐尾轻轻圈着脚踝，姿态依旧疏离。
“之前在林边，你怕我怕得浑身发抖，现在就不怕了？”墨雪又问，浅金色的眼眸望向他，带着几分探究，几分不解。
林烬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眸澄澈透亮，没有半分典籍里写的妖物的阴鸷，只有满满的坦诚。他沉默片刻，认真开口：“怕，但又不怕。”
“哦？”墨雪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人类的话，果然矛盾。”
“我怕妖，是观里的典籍写了太多妖物伤人的事，我从小便被教导，人妖殊途，妖皆险恶。”林烬缓缓说道，眼神无比真诚，“可我不怕你，墨雪大人。你救了我，护着我，甚至为了我受伤，你不是坏人，更不是险恶的妖。”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格外坚定：“善恶不分人妖，只分心性，你说过的，我记得。”
墨雪的心猛地一颤，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不过是随口一语，他却记在了心里。
百年间，没人信她的话，没人懂她的坚守，世人皆惧她，骂她是妖物，可这个初入修行的小道童，却愿意信她，愿意抛开人妖偏见，看到她心底的坚守。
“你倒是胆大。”墨雪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平淡，掩去眼底的波澜，“就不怕我今日心软，明日便食言吃了你？”
“你不会。”林烬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要是想伤我，早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太清楚了，墨雪看似冷漠，却有着最柔软的心肠，她守着狐灵林的平衡，护着林间生灵，连对他这个闯入者都屡次出手相救，又怎么会真的伤他。
墨雪看着他笃定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迅速平复，转而问道：“你留在这凶险之地，陪着一个妖，就不怕观里的人找你麻烦？不怕坏了你的修行？”
提起广沅观，林烬的眼神暗了暗，却依旧坚定：“我入门本就为了修行向善，不是为了盲目除妖。就算回去被师父责罚，我也不后悔留在这。而且……”
他抬头看向墨雪，眼神灼灼：“我想陪着你，等你伤好，等禁制稳固，我不想让你再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话音落下，山洞内再次陷入寂静。
墨雪怔怔地看着他，少年的眼神干净而炽热，没有半分虚假，那份直白的心意，撞得她心口发疼。她守了百年的高墙，在这一刻，仿佛再也挡不住那股暖意，心墙之上，裂痕愈发清晰。
可心底深处的戒备，那些过往的伤痛，依旧在提醒着她，人妖殊途，终究殊途。
她不能信，也不敢信。
“不必。”墨雪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等我伤愈，便送你出林。往后，你修你的人道，我守我的妖林，互不相干。”
林烬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嘴角的笑意也消失不见，心底泛起浓浓的酸涩。他早该知道，她终究还是会赶他走，终究还是不肯接受他的陪伴。
“我知道了。”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不再多说，重新转回身，看向洞口的夜色。
只是这一次，背影里的落寞，再也藏不住。
墨雪看着他失落的背影，狐耳轻轻颤动，心底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愧疚。她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终究咽了回去。
距离，才是最安全的。
对他，对自己，都是如此。
夜色渐深，山洞内一片静谧，两人各怀心事，一人守着洞口，一人靠着石壁，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墨雪闭上眼，强迫自己运功调息，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少年炽热而真诚的眼神，挥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