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擦黑,林烬捡了些干燥的枯枝,蹲在洞口生火。火星噼啪轻响,暖黄的火光映亮洞口,把他半边脸颊照得柔和。
墨雪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可心绪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白天黑煞的动向、小狐妖的禀报、禁地越来越深的裂痕,一桩桩压在心头,可最让她烦乱的,却是身边这个人类少年。
他嘴硬、笨拙、修为低微,却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点点戳破她刻意维持的冷漠。
“喂。”林烬忽然开口,把烤得微微发热的清露果递过去,“吃点,凉了伤胃。”
墨雪睁眼,瞥了一眼那枚果子,语气平淡:“妖不忌冷热。”
“我知道。”林烬把手往回一收,嘴硬道,“我只是烤多了,扔了浪费,才不是特意给你温的。”
墨雪没拆穿,伸手接过。果子上的温度透过果皮传过来,一点点暖到指尖。
山洞里又陷入沉默,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林烬盯着火光,犹豫了很久,还是忍不住问:“墨雪大人,禁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修补吗?一直这样硬撑,你会撑不住的。”
墨雪指尖一顿,淡淡道:“这是狐族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林烬猛地抬头,“我现在也在狐灵林,你要是出事了,我也活不了!我只是——”
他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咽回去,改成硬邦邦的一句:“我只是不想被连累。”
墨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比谁都清楚,禁制撑不了多久。
修补禁制,需要守林人的本命妖元,再配合人心纯澈之人的一缕精血,以“人妖同源”之理,才能重新引动先祖大阵。
可这个秘密,她不能说。
人妖殊途,本就势同水火。让一个人类献出精血助妖修复禁制,一旦传出去,不仅他会被人类修士视为叛徒,她也会被打上“蛊惑人类、吸取精血”的罪名。
更何况,她根本不确定,林烬会不会愿意。
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开这个口。
“你别管了。”墨雪最终只冷冷丢下一句,“养好你自己,早点离开,就是最省心。”
“我不走!”林烬一下子站起来,声音拔高几分,“我走了,你一个人扛着?被黑煞偷袭,被戾气侵蚀,最后死在这林子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
林烬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不是故意要吼,可一想到她会出事,他就控制不住。
墨雪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浅金色的眼眸里覆上一层冰:“林烬。”
她很少连名带姓叫他,每一次,都是真的动了气。
“我的生死,轮不到你一个人类来置喙。你不过是我顺手救下的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种话?”
“外人”两个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林烬心口。
他僵在原地,胸口起伏,眼眶微微发热,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是,我是外人!我多管闲事!我就不该担心你,不该想着帮你,不该——”
不该在意你。
后半句,他没说出口,硬生生咽回去,呛得喉咙发疼。
“既然知道,就记住分寸。”墨雪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人是人,妖是妖。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是暂时共处,别妄想太多。”
“分寸……”林烬低声重复,笑了一声,笑得又涩又苦,“好,我记住分寸。”
他转身,重新蹲回火堆旁,不再看她,不再说话,只剩肩膀微微绷紧。
山洞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墨雪闭上眼,心却乱得一塌糊涂。
她明明是想把他推开,想让他害怕,想让他主动离开,保全他的安稳。
可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刻薄。
就在这时,山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还有小狐妖怯生生的声音:
“墨雪大人……您在吗?”
墨雪立刻起身,压下心头烦乱,冷声道:“进来。”
白天那只小狐妖钻了进来,神色慌张,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半碎的玉符,一见到墨雪就扑通跪下:
“大人,不好了!黑煞……黑煞带着狂妖攻过来了!它、它还拿着这个!”
墨雪接过那块玉符,脸色骤然一变。
林烬也顾不上生气,凑过去一看,心头一沉。
那是一块狐族符文玉牌,上面刻着古老的禁制纹路,已经裂开大半,边缘还沾着暗黑色的血迹。
“这是……”
“是外围守林妖的本命符。”墨雪指尖攥紧,玉牌冰凉,“黑煞已经开始屠杀守林妖,拆外围禁制了。”
小狐妖带着哭腔:“好多妖都被戾气感染,跟着黑煞疯了!它们往这边来了,说要……要杀了大人,夺灵泉,毁禁地!”
空气瞬间凝固。
林烬把刚才的矛盾全都抛到脑后,下意识看向墨雪:“你的伤还没好,正面硬碰不行,我们先——”
“没有时间了。”墨雪打断他,将玉牌收起,眼神冷厉,“它一旦冲破外围,整片狐灵林都会被戾气吞噬,山下的村镇也会遭殃。”
她站起身,雪白狐尾彻底绷紧,周身泛起淡淡的白光。
“我去拦它。”
“你疯了?!”林烬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黑煞就是在逼你现身,就是在等你力竭!”
墨雪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冰冷:“放开。这是我的责任,与你无关。”
“又是无关?!”林烬红着眼,声音都在发抖,“你明明一个人撑不住!为什么就是不肯说?为什么就是不肯让我帮你?我就算弱,也能挡一下,也能引开它们,也比你白白送命强!”
“你帮不了。”墨雪咬牙,一字一句,“修补禁制,需要人类精血与狐族妖元同祭。我要你怎么帮?把你推出去当祭品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两人同时怔住。
秘密,终究还是破了。
林烬愣在原地,半晌才找回声音:“……需要人的精血?”
墨雪别过脸,语气恢复了冷漠,带着最后的距离:“你听到了。所以,离开这里,对你最好。”
她以为,林烬会害怕,会退缩,会立刻转身就走。
换做任何一个人类,都会如此。
可她没想到,林烬只是沉默了几秒,忽然抬头,眼神亮得吓人。
“就这个?”
墨雪一愣:“……什么?”
“不就是一缕精血吗?”林烬抬手,指尖在自己心口位置轻轻一点,嘴依旧硬,语气却异常坚定,“我给你。”
墨雪瞳孔骤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精血一失,你修为尽废,甚至可能折损寿元——”
“我知道。”林烬打断她,明明手心在冒汗,却依旧不肯示弱,“我又不傻。可我不想看着你死,不想看着林子毁了,更不想……事后怪自己,明明能帮,却因为怕疼怕死,躲在后面。”
他顿了顿,梗着脖子,别扭地补上一句:
“我才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能活着走出林子。”
墨雪看着他。
少年眼眶微红,嘴唇抿得死紧,明明怕得要命,却偏偏摆出一副“我无所谓”的硬气模样。
嘴硬到了极点。
也真诚到了极点。
她守了百年的心防,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山洞外,已经隐隐传来妖物的嘶吼声,戾气越来越近。
没有时间了。
墨雪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不再冰冷,不再疏离,却依旧带着最后一丝倔强:
“我不会谢你。”
“谁要你谢。”林烬立刻回嘴,“我只是不想被连累。”
墨雪看着他,忽然轻轻点头。
“好。”
“那你记住——”
她上前一步,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
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死。”
林烬心脏猛地一跳。
火光跳跃,映得她浅金色眼眸格外温柔。
所有的别扭、争吵、嘴硬、疏远,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外面的嘶吼越来越近。
禁地的裂痕越来越深。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墨雪握紧他的手腕,白光与他身上微弱的灵气轻轻相触。
“准备好了?”
“嗯。”林烬点头,嘴依旧硬,“……别弄疼我。”
墨雪没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
“啰嗦。”
夜色如潮,妖风大作。
山洞之内,那道横亘在人妖之间的高墙,彻底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即将以精血与妖元、共同撑起的命定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