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晨雾还未散尽，沾着露珠的枝叶轻晃，落得一地细碎的湿痕。山洞里，林烬刚练完一趟剑，额角渗着薄汗，手里的木剑挥得虎虎生风，炼气初期的灵气稳稳附着在剑身上，比起初入狐灵林时，早已判若两人。
他收剑而立，转头看向倚在石壁上的墨雪，少年眉眼扬着几分得意，语气却依旧别扭：“喂，妖狐，你看我现在这身手，就算遇上小股狂妖，也能自保了，再也不用你事事护着。”
墨雪抬眸扫了他一眼，浅金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淡不可查的赞许，指尖捻着一片刚摘的灵叶，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皮毛功夫，离独当一面还差得远，少沾沾自喜。”
林烬撇撇嘴，也不生气，一屁股坐在她身旁的草垫上，随手拿起一颗清露果啃了起来，汁水清甜，驱散了练功后的燥热。这些日子赖在山洞里，朝夕相伴的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他早已把这里当成了临时的归宿，半点再想离开的心思都没有。
墨雪看着他旁若无人的模样，狐耳轻轻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缩，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被晨风吹得散了几分：“你离家这么久，观里的师父同门，怕是早已急坏了。”
林烬啃果子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眼里带着几分茫然：“啊？”
“回你的广沅观一趟吧。”墨雪移开目光，望向洞口弥漫的雾气，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刻意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报个平安，免得他们以为你葬身妖林，四处寻你，反倒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闯到狐灵林来。”
她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林烬、为了狐灵林的安稳，心底却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思。他终究是人间修道弟子，家在观中，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妖林里，即便不舍，也该让他回去看看，了却尘缘。
更怕自己不说，他心里惦念，却碍于情面不肯提，反倒憋得难受。
林烬手里的果子瞬间没了滋味，他放下果核，皱着眉看向墨雪，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我走了，黑煞要是再来找你麻烦，你一个人怎么办？”
“我早已恢复全盛妖力，黑煞不过是丧家之犬，不足为惧。”墨雪立刻接话，刻意拔高了几分声调，摆出全然不在意的姿态，“没有你在身边聒噪，我反倒清净，守起林子来更省心。”
“你嫌我聒噪？”林烬一下子坐直身子，心里又酸又闷，嘴上也硬了起来，“我还没嫌你天天冷着脸怼人呢！我不回去，观里师父向来散淡，我晚归些也无妨，没必要特意跑一趟。”
他才不信墨雪是真心想让他回去报平安，明明是又想找借口把他支开，只是没了上回的刻薄，反倒藏着几分别扭的考量。可他偏不遂她的意，好不容易留下来，说什么都不会轻易走。
“林烬，别任性。”墨雪转头看他，眸色沉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却依旧嘴硬，不肯流露半分不舍，“人间修士与妖林界限分明，你久留于此，传出去对你声誉有损，观里若是追究下来，你也难辞其咎。回去一趟，报完平安，若还想回来……”
话说到这里，她骤然顿住，耳尖悄悄泛起淡粉，连忙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故作冷淡地补了句：“若不想回来，便留在观中修行，从此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林烬眼眶微微发热，盯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瞬间明白了，她还是在嘴硬，明明是担心他的家人师长，明明是为他着想，却偏偏要说得这般绝情，仿佛他走不走都无关紧要。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既气她的口是心非，又懂她的良苦用心，半晌，才梗着脖子，别别扭扭地开口：“要我回去也可以，我只去两三天，报完平安立马回来，你不准趁我不在，偷偷把山洞封了，也不准不准我回来！”
墨雪看着他一脸“我妥协了但我很委屈”的模样，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狐耳轻轻颤动，心底的担忧化作一丝浅淡的暖意，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谁稀罕你回来，我只是懒得应付你日后纠缠，说我断了你的归途。速去速回，别在人间耽搁太久，免得惹上多余的人和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快去快回。”林烬连忙点头，生怕她反悔，心里的闷意一扫而空，反倒多了几分期待，“我回去跟师父说清楚，就说在林子里遇了些小麻烦，耽误了时日，然后拿上我的换洗衣物，立马就回来，绝不耽搁！”
他说着，便开始收拾自己仅有的几件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不过是观里带来的旧道袍，还有墨雪给的几张低阶符箓，手脚麻利得很，全然没了方才的抗拒。
墨雪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又迅速平复，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他，掩饰着眼底的笑意：“动作快点，趁清晨雾气散了，山路好走，出了狐灵林，别跟旁人提及这里的事，免得引来祸端。”
“我晓得！”林烬应着，背上简单的行囊，走到墨雪身边，抬头看着她，眼神亮晶晶的，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却依旧嘴硬，“我不在这两天，你不准逞强，黑煞来了别硬扛，等我回来一起收拾它，还有，不准偷吃我留的清露果！”
“啰嗦。”墨雪瞥他一眼，伸手从鬓边摘下一枚泛着白光的狐毛簪子，塞进他手里，“拿着，遇着危险就注入灵气，能护你一时，也方便我感知你的位置，别真把自己弄丢了，我可没空去人间找你。”
那狐毛簪子温润冰凉，是她用自身妖力温养的法器，护身效果极佳。林烬攥着簪子，手心暖暖的，心里更是滚烫，嘴上却哼了一声：“谁要你操心，我才不会弄丢。”
他转身往洞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墨雪，挥了挥手：“我走了啊，两三天就回来，你可别太想我！”
“自作多情。”墨雪别过脸，声音淡淡的，却一直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林间，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晨风吹动她的白衣，狐尾轻轻扫过地面，山洞里少了少年的聒噪，瞬间变得冷清起来。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心底竟泛起一丝淡淡的空落。
嘴上说着清净，心里却早已盼着那个别扭的少年，早日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