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十一点半。
城西工业区的地下排练室里,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震刚刚散去。
顾远放下鼓棒,长长的舒了口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T恤的领口,但胸腔里满是酣畅淋漓的痛快。
“不行了,老了,一首就感觉要归西了。”主唱李然瘫在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
“你那是酒喝多了,身体被掏空。”贝斯手张浩拧开一瓶矿泉水,笑着调侃,“你看阿远,还是跟当年一样稳,人形节拍器。”
顾远笑了笑,没接话。
“迷航”乐队,一支以经解散三年的乐队。如今再聚,不过是几个被生活盘得没脾气的中年人,在周末的深夜,为仅剩的一点热爱偷个闲。
“走了走了,老地方撸串去?”李然缓过劲来,开始吆喝。
“你们去吧,我明天还得早起赶个报告。”顾远一边擦着镲片,一边婉拒。
他看了眼时间,得赶末班地铁了。
在老友们的笑骂声中,顾远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人先行离开。他骑着共享单车,匆匆赶到地铁站,一头扎进开往城市另一头的金属长龙里。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足够让身上的热气和鼓点的余温散得一干二净。
从地铁站出来,已经是凌晨一点。他熟门熟路地走进父母家所在的小区,用钥匙轻轻拧开房门。
屋里一片漆黑。父母和妹妹应该都睡了。
他放轻脚步,想把周末要换洗的衣服放下就走。刚带上门,却听到妹妹顾夏的卧室里,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他的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着,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根本不行!又乱了!每次到副歌就乱成一锅粥!”是顾夏的声音,充满了挫败和沮丧。
电话应该开了免提,另一个女孩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是乐队的贝斯手苏晓棠:“那个鼓手根本不听我们说话,一个劲儿的自己加花,我都找不到点了!”
键盘手陈思然的声音则要冷静一些,但同样透着无力:“他的问题不是技术,是节奏不稳。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天才,是一个能从头到尾把拍子打稳的节拍器。”
“可我们上哪儿找啊?”顾夏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橘色汽水……是不是真的要解散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顾远站在门外,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灯关了。借着走廊的微光,他看到门缝里透出的影子里,床上隆起一团,妹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瘦弱的肩膀在轻微的抽动。
顾远默默地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最终没有出声打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又是一段漫长的归途。
当他回到自己那间位于城西、只有一个卧室的出租屋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属于“顾远”的疲惫和无力感加倍扑来。明天要交的报告,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还有远在城市另一端、妹妹压抑的哭声。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在他的胸口。
他拉开阳台的门,走了出去。凌晨的风带着凉意,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猩红的火点在微明的晨光中闪烁。
他深深吸了一口,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烟雾从他口中呼出,很快被风吹散,就像他那些无处安放的烦躁。
他知道妹妹为什么哭。玩音乐这条路,家里不是不支持。相反,作为小有名气的音乐制作人和乐评人,他的父母太“支持”了。他们的“指导”和“建议”无孔不入,让顾夏的每一次创作都像一场汇报演出。
他自己,就是这么逃出来的。
现在,他不能让妹妹重蹈覆辙。他要的,是让她在一方净土上,自己野蛮生长。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需要一个出口。
他转身回到房间,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一个抽屉,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没有丝毫犹豫,他熟练地打开锁。
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是一些衣物,一顶带着微卷的黑色长假发,还有一套基础的化妆品。
他关上房门,拉上窗帘,房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他脱下汗湿的T恤,换上一件宽松的中性衬衫,然后坐在镜子前,将假发戴上。
镜子里的人,渐渐变得陌生。
他拿起眉笔,动作有些生涩,但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练。他不需要多精致的妆容,只是简单的修饰,让属于顾远的男性棱角变得柔和,模糊。
当他放下化妆棉时,镜子里出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淡漠的年轻女性,看不出喜怒。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顾远。
他是“江月”。
一个他为自己创造的,沉默的,不必承载任何责任与期望的身份。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还停留在之前浏览的本地音乐论坛界面。
那个加急标红的帖子,再次映入眼帘。
【急!急!急!橘色汽水乐队诚招一名·女鼓手!·要求不高,只要·节奏稳!·靠谱!求扩!】
“女鼓手”。
“节奏稳”。
一个荒唐的,之前从未有过的念头,在两个身份的夹缝中,悄然萌发。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是女友沈晴发来的。
“早点睡,别想工作了,周末我们去看电影。晚安~”
短信的末尾,还带着一个可爱的月亮表情。
顾远看着那行温暖的文字,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刚刚萌芽的疯狂念头,瞬间裹上了一层沉甸甸的愧疚。
值得吗?
他下意识地想关掉手机,把这个念头掐死在摇篮里。
指尖划过屏幕,他无意识地点开了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动态,就是一分钟前顾夏发的。
没有配图,只有一行简短的文字,像一句濒死的叹息。
“橘色汽水,解散倒计时。72小时。”
七十二小时。
这行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远的心上,将他刚刚升起的对女友的愧疚感砸得粉碎。
顾远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江月”。
这一次,那双淡漠的眼睛里,不再有逃避和迷茫。
他划动屏幕,找到那个招募帖子里的联系方式—一个微信号。
复制,粘贴,发送好友申请。
在验证消息一栏,他只留下了两个字。
然后,毫不犹豫的,点击了“发送”。
“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