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申请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夏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想动弹。手机在枕边震动着。
她烦躁的抓过手机,准备关机。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好友申请。
【江月 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
鼓手。
顾夏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从屏幕上看出花来。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血液在瞬间涌上大脑。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对方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就手忙脚乱的按下了“通过验证”。
紧接着,她把手机截屏发到了乐队的微信群里。
顾夏:【图片.jpg】
顾夏:人!活的!来了一个!
一秒。
两秒。
贝斯手苏晓棠的消息第一个跳了出来。
苏晓棠:我靠!真的假的?你哪儿找来的?
顾夏:我不知道啊!他自己加我的!
键盘手陈思然则冷静得多。
陈思然:验证消息只有“鼓手”两个字,头像也是一片漆黑的默认图。有点奇怪。
苏晓棠:不会是骗子吧?或者是什么奇怪的恶作剧?夏夏你别冲动,先问问清楚。
顾夏握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骗子?恶作剧?
那又怎么样。
现在,就算对方是地狱来的魔鬼,只要它会打鼓,她都愿意把灵魂献上。
顾夏:我不管,我先聊聊!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与“江月”的对话框,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的敲下了一行字。
【橘色汽水-顾夏】:你好,请问你是看到我们乐队招鼓手的帖子吗?
消息发送成功。
在城市遥远的另一头,顾远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瞬间,就看到了屏幕上弹出的消息。
他没有立刻回复。
他看着镜子里的“江月”,那个面无表情的女人。
他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江月。
江月应该怎么说话?
冷淡。
简洁。
惜字如金。
他伸出手指,删掉了输入框里已经打好的“是的,我就是看到了你们的帖子,我对你们乐队很感兴趣”,然后重新敲下了一个字。
【江月】:是。
收到回复的顾夏,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一个字?
这也太酷了吧!
她赶紧在群里同步。
顾夏:她回我了!她说“是”!
苏晓棠:……然后呢?没了?这什么人啊,好拽。
陈思然:继续问。问她有没有作品。
顾夏定了定神,继续在对话框里打字。
【橘色汽水-顾夏】:太好了!我们正在急着找人!请问你方便发一些你打鼓的作品或者视频给我们听一下吗?
这次,顾远没有被问住。
作品……倒不是没有。
那些以“江月”的名义,发布在某个无人问津的音乐分享角落里的纯鼓点Demo,就是他唯一的、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避风港。
没有视频,只有最纯粹的音频。
那是他扮演“江月”时,记录下的、只属于自己的心跳。
他划开屏幕,找到那个收藏夹,复制了一个链接。
然后,他将链接粘贴到对话框里,直接发送了过去。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收到链接的顾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真的有作品,而且给得这么干脆。她立刻把链接转发到群里,然后自己点开了播放。
一段没有任何前奏的鼓声,猛然从耳机里炸开。
那不是华丽的技巧堆砌,而是一种近乎恐怖的精准。每一个底鼓的落点,每一个军鼓的敲击,都稳得像机器一样。
群里安静了足足三十秒。
然后,苏晓棠的消息像机关枪一样弹了出来。
苏晓棠:我我我我我我靠!
苏晓棠:夏夏!你听了吗!这是碳基生物能打出来的拍子吗?!稳得跟AI写出来的一样!
陈思然也发了言,她的震惊隐藏在冷静的分析之下。
陈思然:不止是稳。你们听第三首Demo,1分12秒开始的那段,军鼓的力度变化极其细微,但是每一次轻重音都精准无比。她对力量的控制力非常恐怖。
顾夏的心脏狂跳不止。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这不就是她们梦寐以求的“节拍器”吗!不,这简直是瑞士钟表级别的节拍器!
苏晓棠:夏夏,快!无论如何要把这位大神请过来!就算跪下求她也行!
顾夏一咬牙,重新点开对话框,之前的忐忑和试探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虔诚。
【橘色汽水-顾夏】:大神!听了您的作品,太强了!请问您什么时间方便面试?我们随时都可以!
顾远看着屏幕上那个敬畏的“大神”称呼,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一下。
他再次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江月”依旧沉默,但顾远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江月】:明天。下午两点。
【江月】:地址。
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顾夏连忙把排练室的地址发了过去,生怕对方反悔。
【橘色汽水-顾夏】:好的好的!那我们明天下午两点,在排练室等你!不见不散!
这一次,“江月”没有再回复。
对话框安静了下来。
但乐队的群里,却彻底炸开了锅。
苏晓棠:我天,这姐们儿也太酷了!高手风范啊!
陈思然:明天下午两点……这下真的有点紧张了。
顾夏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激动,紧张,期待,不安。
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
她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
“不管是何方神圣,求求你了……”
“你最好是真的会打鼓啊!”
与此同时,顾远放下了手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叫“江月”的陌生女人。
明天下午两点。
他要以这个身份,回到那个熟悉的排练室,面对自己最亲的妹妹。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他缓缓抬起手,卸下头上的假发,露出了原本的短发。
镜子里,疲惫的顾远和冷漠的江月,两个身影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他拿起卸妆水,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淡妆,直到属于顾远的,那张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脸,重新清晰的显现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去睡。
他走到阳台,又点燃了一支烟。
夜风比刚才更冷,吹得他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他看着远处城市模糊的轮廓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刚发出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链接,更是把“江月”这个只存在于他精神世界里的影子,推向了现实。
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发布着纯鼓点音频的账号,是他最后的避风港。而现在,港湾的大门已经向外人打开了一道缝。
他用力吸了一口烟,烟雾呛进肺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很好。
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到房间,找出自己那台落了灰的节拍器,插上耳机,闭上眼睛,将频率调到了一个最基础、最枯燥的数值。
嗒。
嗒。
嗒。
整个后半夜,出租屋里,只有这永恒不变的、机械而又精准的声音,在黑暗中,无声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