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的清晨，顾远在一阵幻听般的鼓点中醒来。
节拍器的声音仿佛在他脑中响了一夜，精准，单调，挥之不去。
他睁开眼，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切出一道狭长的亮光。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传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没有赖床。
今天下午两点，是“江月”的面试。
他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处理工作上的邮件和报告，像一个真正的社畜，试图用枯燥的事务填满内心的焦灼。
午饭是叫的外卖，他没什么胃口，草草扒了几口就扔在一边。
离一点钟还有半小时的时候，他站起身，走进了那个属于“江月”的房间。
他打开了那个上了锁的箱子。
这一次，他拿出的衣物，与他自己平日里那些素净的衬衫和T恤，仿佛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件印着骷髅图案的破洞T恤，一条布满了口袋和金属链条的工装裤，还有一个带着金属圆环的黑色皮质颈圈。
这些是他精心挑选的，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穿上身的衣服。
也正因如此，他才确信，妹妹绝对不可能认出他。
他换上这身行头，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他本就清秀的五官，在这种略带攻击性的风格衬托下，反而显得更加雌雄莫辨。
他戴上那顶微卷的黑色长假发，然后坐下来，开始化妆。
今天的妆容比之前更大胆。他用黑色的眼线笔，沿着眼眶画出一条微微上挑的眼线，让那双原本温和的眼睛，瞬间变得冷漠而疏离。
当他戴上那个颈圈时，“江月”的形象彻底完成了。
一个冷酷的，带着点叛逆和颓废气质的非主流女孩，仿佛随时都能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对着世界竖起中指。
很好。
他从角落里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长条布袋，把那双陪伴了他许多年的鼓棒装了进去，然后背上一个普通的双肩包，走出了门。
从城西到城东，又是一场横跨整个城市的漫长迁徙。
下午一点五十八分。
顾远准时出现在了排练室所在的破旧工业楼下。
他没有立刻上去。
他走到楼梯间的拐角，那里有一个正对着窗户的小平台。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熟练地抖出一根点上。
尼古丁顺着喉咙滑入肺里，让他因紧张而有些发飘的思绪，重新沉淀下来。
他知道，一旦推开那扇门，一切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是在保护妹妹，没错。但这种保护，却是以一个巨大的谎言为代价。他想起了父母。他们是开明的音乐人，如果知道妹妹的困境，一定会动用所有人脉，为她找来业内最好的鼓手。
但那样的帮助，是顾远自己曾经拼命逃离的东西。
他不想让妹妹的音乐，从一开始就沾染上太多成人世界的规则和人情世故。
一支烟燃尽。
他将烟头精准地弹进不远处的垃圾桶，转身，走上楼梯。
下午两点整。
排练室的门被准时敲响。
“来了！”
顾夏一个激灵，和苏晓棠、陈思然交换了一个紧张的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跑过去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很高挑的“女孩”。
当看清对方的一瞬间，顾夏愣住了。
黑色长发，黑色眼线，黑色的颈圈，破洞的T恤，挂着链条的裤子……
这……这不是她们想象中的那种文艺或摇滚的女鼓手，这分明是个浑身写着“生人勿近”的太妹啊！
“你……你好，是江月吗？”顾夏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被眼线勾勒得有些凌厉的眼睛扫了她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在排练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套孤零零的架子鼓上。
苏晓棠和陈思然也看傻了。
这气场……也太强了。
“那个……大神，你要不要先喝口水？”苏晓棠狗腿的递上一瓶矿泉水。
“江月”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架子鼓。
意思很明显。
开始吧。
顾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清了清嗓子，说：“那……我们就先合一首我们的歌？叫《夏日出逃》。”
“江月”再次点头，走到架子鼓后面。
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检查了一下踩锤的松紧，又调整了一下鼓凳的高度，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与她外表极不相称的专业感。
顾远的心跳很快，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他坐了下来，握住鼓棒。
熟悉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我数拍子，四拍预备。”顾夏拿起吉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one，two，three，four！”
吉他声响起，紧接着是贝斯的跟进。
然后，在第五拍的第一个点上。
“咚！”
没有多余的技巧，没有华丽的加花。
就是最简单，最朴素的动次打次。
但就是这简单的节奏，却仿佛拥有一种魔力。
本来还有点飘的吉他跟贝斯，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瞬间按住，牢牢的锁死在节拍里。
苏晓棠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她第一次感觉自己的贝斯弹得如此轻松，每一个音符都踩得那么舒服，仿佛前面有一条早就铺好的轨道，她只需要闭着眼睛往前开就行。
顾夏也找到了感觉。她不再需要分心去听鼓点是不是又乱了，她可以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自己的演唱和演奏上。
一首歌结束。
最后一个音掉下来，排练室里一片安静。
“江月”放下了鼓棒，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我靠……”苏晓棠第一个打破了沉默，她看着江月，眼睛里全是小星星，“大神！你就是我的神！你这身打扮配上这鼓，简直是又野又稳！反差萌啊！”
顾夏激动得脸都红了，她语无伦次地说：“太稳了……真的太稳了！你……你愿意加入我们吗？我们包吃！啊不，我们可以付你排练费的！”
顾远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激动而发光的脸，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压下喉咙里的万千思绪，用“江月”的声线，发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句话。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可以。”
“什么时候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