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七点，排练室的灯准时亮起。
顾夏、苏晓棠和陈思然三人已经早早到场，调试着各自的乐器，气氛中弥漫着一种兴奋和紧张。
“你们说……月神今天会穿什么来？”苏晓棠一边调着贝斯的音，一边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顾夏摇了摇头，心里也充满了好奇，“但应该……还是上次那样吧。”
话音刚落，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月走了进来。
她还是穿着那身行头。印着巨大骷髅头的黑色T恤，挂着叮当作响金属链的破洞牛仔裤，脖子上是带着铆钉的颈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熟人勿扰”的强大气场。
她冲三人略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径直走向那套架子鼓，开始自顾自的调整镲片和鼓凳的高度。
三个女孩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地闭上了嘴。
好吧，看来月神的审美很稳定。
“那……我们开始？”顾夏作为队长，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些凝固的空气。
“嗯。”江月从鼓后传来一个单音节的回应。
“我们先来一遍《夏日出逃》吧，这是我们目前最完整的一首歌。”顾夏说。
“好！”苏晓棠立刻响应。
顾夏深吸一口气，拨动了吉他弦，清澈的前奏响起。很快，苏晓棠的贝斯和陈思然的键盘也跟了进来。
这是一首轻快、充满活力的歌曲，是她们的得意之作。
然而，歌曲刚进行到一半，还没进入副歌，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停。”
话音落下，是一声很短促的金属闷响，镲片被一把捏住，震动戛然而止。
音乐戛然而止。
三个女孩都愣住了，不解的看着架子鼓后的江月。
“怎么了？”顾夏有些紧张的问，“是我弹错了？”
江月没有回答她，而是看向了苏晓棠。
“贝斯，从前奏开始，单独弹一遍。”
“啊？我？”苏晓棠指了指自己，有些发懵，但还是照做了。
她弹奏起来。
江月闭着眼睛，用鼓棒在自己的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节拍。
当苏晓棠弹到第四个小节时，江月再次开口。
“停。”
“你的拍子，慢了八分之一拍。”
“什么？”苏晓棠一脸难以置信，“不可能吧？我一直都是这么弹的啊！”
江月没有跟她争辩。
她看向键盘手陈思然。
“键盘，你的部分。”
陈思然推了推眼镜，也开始弹奏。
这一次，江月让她弹完了整个前奏。
“你的和弦衔接太犹豫了，导致吉他进来的时候，整个背景是散的。”
陈思然皱起了眉，仔细回想了一下，似乎确实有这个问题。
最后，江月的目光落在了顾夏身上。
“你们的编曲，有问题。”
“主歌到副歌的过渡，太空了。像从平地直接跳悬崖，没有坡道。”
她说完，拿起鼓棒，用底鼓和踩镲打出一段简单却有力的节奏。
“听着。”
“贝斯，在这里加一个三连音的爬升。键盘，用分解和弦铺底，把下一段的情绪带出来。吉他，最后两拍再进。”
她一边说，一边用鼓点模拟着其他乐器应该在的位置。
那不是复杂的技巧，只是一些基础节奏型的组合。但在她精准的演示下，一个全新的、充满层次感和递进感的过渡段落，清晰的呈现在了三个女孩的脑海中。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
苏晓棠和陈思然的嘴巴已经张成了“O”型。
顾夏更是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是被掀开了。
原来……音乐还可以这么玩？
她们以前只知道闷头写旋律，哪里想过编曲的结构和逻辑。
“再来一遍。”
江月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这一次，三个女孩像是听到了圣旨，以前所未有的专注力，按照江月刚才的指示重新开始。
当熟悉的旋律以一种全新的、更加紧凑和有力的方式响起时，她们三个的眼睛里，同时爆发出一种名为“顿悟”的光芒。
太顺了！
感觉就像之前一直在泥地里开车，现在突然上了高速公路！
一曲终了，苏晓棠第一个扔下贝斯，扑向了鼓台。
“月神！你是我亲神！你简直就是我们乐队的节奏产品经理啊！”
江月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顾远在心里疯狂吐槽：产品经理？我谢谢你啊！我白天被产品经理折磨，晚上来这儿还要当产品经理？
“我错了，月神，”顾夏也走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崇拜和愧疚，“我们之前写的……简直就是一坨。”
“不是一坨，”江月想了想，还是决定给出一点鼓励，“只是……没有骨架的肉。”
这个比喻很奇怪，但女孩们都听懂了。
江月，就是来给她们装上骨架的人。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与其说是排练，不如说是江月的“公开课”。
她几乎把乐队所有的歌都拆解了一遍，指出了各种她们自己从未意识到的结构性问题。她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直击要害，并且总能立刻给出最简单有效的解决方案。
排练结束时，三个女孩累得像狗，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月神，喝水！”苏晓棠殷勤的递上一瓶矿泉水。
江月接过来，说了声“谢了”，就走到角落里，背对着她们站着。
看着那个冷酷的背影，苏晓棠凑到顾夏和陈思然身边，用气音说：“月神真的太强了，但是……她这身打扮，我每次跟她说话都感觉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陈思然也小声附和：“确实，跟我们‘橘色汽水’的名字一点都不搭。我们是清新活力的感觉，月神这……感觉像是死亡重金属。”
“小声点！”顾夏赶紧制止她们，“高手都有自己的个性嘛！而且……我觉得挺酷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的飘向了江月裤子上那条夸张的金属链。
确实……有点太硬核了。
就在这时，顾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迷航”乐队的群消息，主唱李然艾特了他。
【李然：@顾远 阿远你人呢？不是说好今天排练吗？又放我们鸽子？】
顾远心中一紧。
他迅速打字回复。
【顾远：临时加班，刚开完会，来不了了，我的锅。】
发完消息，他收起手机，背上自己的双肩包。
“我先走了。”
他冲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三个女孩点了点头，没等她们反应，就拉开门走了出去。
“诶？月神再见！”顾夏在后面喊道。
门外，顾远快步走向地铁站，刚才在排练室里的那种掌控一切的自信感，已经被对老友撒谎的愧疚感所取代。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以后，这样的谎言会越来越多。
而排练室里，苏晓棠还在感慨。
“夏夏，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跟月神混熟啊？她也太酷了，我都不敢跟她开玩笑。”
顾夏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唉，说到这个我就来气。我哥也是，明明以前也玩乐队，现在就跟个木头一样，整天就知道工作加班，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
她完全没意识到，她口中那个“没有情趣”的哥哥，刚刚以另一个身份，为她的梦想，搭起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