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又是排练日。
当顾远推开排练室的门时，他立刻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几乎凝固的气氛。
苏晓棠和陈思然看到他，只是僵硬地笑了笑，喊了声“月神”，就立刻埋头假装调试自己的乐器，不敢再多看一眼。
而顾夏，他的亲妹妹，只是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还没消散的委屈和明显的躲闪，然后就低下了头。
顾远心里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
他在心里无声地吐槽：不就是拒绝了一个着装建议吗？至于吗？现在的小女孩，心理也太脆弱了。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架子鼓后面，坐下，开始准备。
“开始吧。”他用“江月”的声线，打破了沉默。
“哦……好。”顾夏应了一声，声音里没了往日的雀跃。
音乐响起。
然后，灾难发生了。
之前的默契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苏晓棠的贝斯弹得小心翼翼，有好几次都差点跟不上拍子。陈思然的键盘也显得犹豫不决。
而问题最大的，是顾夏。
她显然还没从上次的打击中缓过来，弹吉他时心不在焉，好几个和弦都按错了，唱歌也跑了好几个音。
“停。”
顾远捏住了镲片。这是今天排练的第一个十分钟里，他第五次喊停。
“顾夏，”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在陈述事实，而不是在责备，“你的进唱，早了半拍。”
“对……对不起！”顾夏的头垂得更低了。
“再来。”
排练继续。
情况并没有好转。整个乐队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处处都是问题。
顾远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他是一个成年人，他的目标很明确：解决问题，帮助乐队走上正轨。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该死的情绪问题。他那身引以为傲的、用于隔绝一切麻烦的“铠甲”，现在本身却成了最大的麻烦制造者。
这让他无比烦躁。
他很想站起来说：“你们是来玩音乐的还是来交朋友的？衣服和音乐有关系吗？”
但他不能。
因为他是来解决问题的。而现在，这个问题，就摆在他面前。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排练效果一塌糊涂。
最后，顾远放下了鼓棒。
“今天就到这里吧。”
他宣布了排练的提前结束。
三个女孩如蒙大赦，又都带着一脸的沮丧和愧疚。
顾远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像往常一样，第一个离开了排练室。
回家的地铁上，他靠在角落里，揉着发痛的太阳穴。
他开始反思。作为一个项目管理者，当一个项目因为非技术原因陷入僵局时，他通常会怎么做？
答案是：进行沟通，或者，做出适当的让步，以保证项目的最终目标能够实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
来自顾夏。
【橘色汽水-顾夏】：月神，对不起……今天我状态太差了，拖累大家了。
顾远皱了皱眉，没有回复。
过了一分钟，顾夏的第二条消息又发了过来。
【橘色汽水-顾夏】：还有……上次的事，也是我不好。我不该对你的穿着指手画脚，你别往心里去。你穿什么都特别酷！
看着这条欲盖弥彰的道歉，顾远仿佛能看到妹妹在手机那头，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再惹他生气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刚准备打字说“没事”。
第三条消息，紧跟着弹了出来。
【橘色汽水-顾夏】：【链接：一条漂亮的黑色连衣裙】
【橘色汽水-顾夏】：其实我就是觉得……你穿这个肯定特别好看。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你别生气！就当我没发！
看着屏幕上那条裙子，和妹妹那卑微到尘埃里的话。
顾远，一个三十岁的成熟男人，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哭笑不得”。
这算什么？
打一巴掌，再给颗糖？不对，是她自己挨了一巴掌，还要把糖递过来，求着你收下。
他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垮了。
去他妈的成年人。
去他妈的理智。
他认输了。
不是向那条裙子认输，而是向他那个傻得可爱的妹妹认输。
他划开手机屏幕，点开了那个橙色的购物软件。在搜索框里，他屈辱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了妹妹发来的那条裙子的名字。
下单，付款。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裙子可以买，也可以穿。
但这只是为了安抚那几个小女孩情绪的“团队建设”活动。
到了舞台上，到了真正需要战斗的时候，他还是必须穿上他那身丑陋、但绝对安全的铠甲。
这是他作为一个成年人，最后的，也是最无可奈何的妥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