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时，已经是深夜十点半。
顾远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自从兼任了乐队的“舞台总监”，他的精神消耗比单纯打鼓要大上好几倍。白天是格子间里疲于奔命的社畜，晚上是戴着假发、穿着裙子、咆哮着指挥三个小姑娘走位的魔鬼教官。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到极限的发条，在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间反复横跳，濒临断裂。
走出工业楼，晚风带着一丝凉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赶地铁，而是选择了一条更安静、也更绕远的小路，想一个人多走走。
这身裙子和假发，像一层沉重的、黏在皮肤上的壳。他迫切地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地方，来消化掉“江月”这个身份带来的割裂与疲惫。
裙摆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拂过小腿，带来一种陌生的触感。
他一直觉得穿裙子很麻烦，但此刻，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这种束缚感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布料很柔软，比他常穿的牛仔裤要舒服得多。
小路尽头，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深夜书店，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不是普通书店，更像一个温柔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招牌上写着“晚an，书与猫”。
暖黄色的灯光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里透出来，像一滩融化的蜂蜜，将几个夜读客人的剪影包裹其中。气氛安静得仿佛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顾远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不喜欢热闹，但这种安静的、充满善意的场合，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吸引力。
他推门走了进去，门口的风铃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店主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便又低头擦拭起了咖啡机。
店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旧书淡淡的纸张味，几只猫咪在书架间悠闲地穿梭。
顾远找了一个最角落的沙发坐下，这里能看到店里的大部分景象，却又不容易被注意到。
就在他刚刚松下肩膀，准备卸下所有防备的瞬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是沈晴。
他的心脏疯狂擂动起来。
刚刚放松的肌肉瞬间绷紧，身体的反应快于理智，他像一尊雕塑般站在那里。
沈晴正趴在一个齐腰高的书架旁，书架下面留着一个空档。她探着半个身子，似乎在跟里面的什么东西说话。
她没有伸手去逗弄，只是那么静静地趴着，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极其温柔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声音，轻声细语地哄着。
那声音柔软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顾远紧绷的神经。
“团子，出来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今天给你带了小鱼干哦，超级香的。”
“理我一下啦，我今天被老板骂了，好可怜的……”
顾远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放松的、像个小女孩一样在撒娇的沈晴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记忆里的沈晴，总是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探究。
他们的对话，也总是充满了试探和被他用谎言搪塞的尴尬。
他差点忘了，他最开始爱上的，就是她这份骨子里的温柔和纯真。
在沈晴不懈的努力下，一只毛茸茸的、雪白的小猫，终于从书架底下探出了脑袋。它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慢吞吞地蹭了蹭沈晴伸出的手指。
在小猫碰到她手指的那一刻，顾远看到沈晴的眼睛亮了
那个笑容，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顾远的心。
那是一个无比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笑容，像阴霾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投下了最干净的阳光。
胸口那份因疲惫和愧疚而积压许久的压力，好像被这柔软的夜色，和她的笑容，一起融化了一角。
沈晴抱着那只叫“团子”的猫，坐到了顾远邻座的沙发上。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这个沉默的“女孩”。
顾远的心跳得飞快，他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假装在看书架上的书。
“团子”显然是个不安分的小家伙，它从沈晴的怀里挣脱出来，轻巧地跳到地上，然后在两个沙发之间巡视了一圈。
最后，它停在了顾远的脚边。
它仰起头，用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纵身一跃，跳上了他的膝盖。
柔软的肉垫踩在他的长裙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能感受到小猫身体的温度，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子布料传递过来。
它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成一团，开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天哪，抱歉！”
沈晴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她连忙道歉，脸上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
“团子它平时很高冷的，不知道今天怎么了……真是不好意思，我马上把它抱走。”
她俯下身，想要把猫抱回去。
“没关系。”
顾远终于开了口。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江月”的沙哑和冷淡，但这两个字，却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沈晴听到他开口，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一个友善的笑容。
“它好像很喜欢你呢，”她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声音轻快又柔和
“它叫团子，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你也是来吸猫的吗？”
“路过。”顾远言简意赅。
“是吗？那你的运气真好，”沈晴看着他腿上的团子，眼神里满是羡慕，“我来了十几次，它才第一次肯让我摸一下。它好像特别喜欢穿裙子的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四个字，让顾远的心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条黑色的裙子。
“你……也很漂亮。”他鬼使神差地回了一句。
沈晴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睛，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谢谢你。你穿这条裙子也特别好看，很有气质。”
她由衷地赞美着。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但气氛并不尴尬。只有团子满足的呼噜声，和书店里轻柔的音乐。
“你看，它的爪子。”
沈晴突然伸出手，指着团子蜷起来的前爪。那粉色的肉垫在白色的毛发中若隐若现，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她靠得很近，顾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他最熟悉的那种。
“要摸摸看吗？软乎乎的。”她怂恿道。
顾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那粉嫩的肉垫时，团子似乎有些不耐烦，动了一下。
沈晴怕他被抓到，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心！”
柔软的、温热的触感，从他的手腕传来，像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
顾远的大脑一片空白。
沈晴也愣住了，她似乎没想到这个“女孩”的手会这么凉。她没有松开，反而用自己的手掌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手怎么这么冰啊？”她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心，“女孩子手脚冰凉可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像握住一只怕冷的小动物般，用自己的体温，将他冰冷的手整个包裹起来。
他僵硬地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她们交握的手
他的手，即便经过伪装，骨节依旧分明。
而沈晴的手，白皙、纤细，正源源不断地传来热量，像一个不求回报的小太阳。
这些天来，扮演“江月”所积攒的所有疲惫、烦躁和自我怀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只手传递过来的温度，一点点抚平、融化了。
“我……我没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真的吗？”沈晴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研究什么稀有物种，“你看起来不太开心的样子。”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拉着他的手，一起轻轻地抚摸着团子柔软的背毛。
“不开心的时候，就来这里坐坐吧。”她轻声说，“摸摸猫，看看书，会好很多。我每次不开心，都是这么过来的。”
顾远的心脏，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仔细看着自己的女朋友。
灯光下，她的睫毛很长，鼻尖小巧，嘴唇是自然的粉色。她的眼神清澈而温暖，充满了真诚的善意。
这就是他爱上的女孩啊。
不是那个最近总在怀疑他的、疲惫的女友，而是眼前这个，会因为一只猫而露出笑容，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手凉而主动握住的，善良、可爱的沈晴。
“嗯。”他轻轻地应了一声。
也许是气氛太好，也许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听众，沈晴的话匣子被打开了。
“其实我男朋友，他最近也很辛苦，总是加班。我好久都没跟他好好约会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想等他忙完了，就带他来这里。他肯定也会喜欢团子的。”
顾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团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他腿上跳了下去，钻回了书架底下。
沈晴这才如梦初醒，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
“啊，抱歉，我是不是话太多了。”她吐了吐舌头，脸上是俏皮的笑容，“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她站起身，对他挥了挥手。
“今晚跟你聊天很开心。下次见，漂亮姐姐。”
她转身，身影很快消失在了书店门口。
顾远坐在原地，很久很久都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沈晴的温度。
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裙子的蕾丝袖口，蹭过他的眼角，有些痒。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
他走到吧台，声音有些沙哑地对店主说：“请问，你们这里招会员吗？我想办一张。”
从今晚开始，顾远需要一个避难所。
而“江月”，找到了一个可以靠近她的地方。
窗外，夜色温柔。
顾远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杯热气腾的牛奶，那只叫团子的小猫，不知何时又从书架下钻了出来，趴在他的脚边，睡得正香。
他拿出手机，给沈晴发了一条信息。
【顾远】：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沈晴】：还没，刚吸完猫回来，心情超好！【小猫打滚.gif】
顾远看着屏幕，脸上露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柔的笑容。
他打字回复。
【顾远】：那下次，带我一起去？
打下了这行字。他迫切地想要回应她的期待，想要弥补那些被他用“加班”搪塞过去的时光。
手机屏幕很快又亮了起来。
【沈晴】：好啊好啊！说定了！不过你最近不是都很忙吗？有时间吗？
字里行间，那份雀跃几乎要溢出屏幕，但紧随其后的，却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她怕这又是一次空头支票，怕自己的期待再次落空。
他有多久没有给过她一个确切的、不被“工作”推翻的承诺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在键盘上用力地敲击，像是在立下一个庄严的誓言。
【顾远】：有。这周末，我一定把时间空出来。你选地方，我陪你。
【沈晴】：！！！！！！
一连串的感叹号，胜过千言万语。
顾远几乎能想象到她在那边兴奋地从床上弹起来的样子。
【沈晴】：拉勾！不许骗人！谁骗人谁是小狗！【拉勾.jpg】
顾远失笑，心中百感交集。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视线再次落回窗外的夜色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色长裙，蕾丝的袖口精致而柔软。这身伪装曾让他感到窒息和烦躁，但此刻，他却对它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激。
是它，让他听到了沈晴最真实的心声。
是它，让他有机会，用一个陌生人的身份，重新认识自己的爱人。
他端起面前温热的牛奶，轻轻抿了一口。奶香醇厚，暖意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谢谢。”他对着吧台的方向，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知道，这家店，他还会再来。以“江月”的身份。
因为他贪恋那份被沈晴无条件信任的感觉，更因为，他想知道更多、更多关于她的事情—那些她不会对“总是很忙”的男朋友顾远倾诉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