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自幼便痴迷于武侠电影。
《独臂刀》《夺魂铃》《天蚕变》《铁胆恩仇》《少林三十六房》……
当同龄的孩子沉浸在色彩斑斓的动画世界里时,他却一遍又一遍地播放着那些早已被时代遗忘的老片子。
身负血仇的主角,从零开始,修行、变强、决斗——
这一切,都深深吸引着年幼的他。
但和大多数人不同。
每当银幕上浮现“剧终”二字,主角完成复仇的那一刻,李想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与满足。
而是空虚。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对一部好作品落幕的惋惜。
直到十二岁那年,他才忽然明白。
原来,自己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结局。
山顶的风景固然壮丽,但他所热爱的,只是攀登的过程。
于是,从十二岁起,他放下那些磨损的光盘,投身于变强的道路。
从大众的跆拳道、拳击,到实战的散打、综合格斗,再到传武、泰拳、柔术,乃至兵击。
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养分。
天生的格斗家。
每一个教导过他的人,都如此称赞他。
短短几年,他便超越了所有曾经的对手。
曾需仰视的教练,已不堪一击。
一位有海外门路的前职业格斗选手主动找上门来,眼中满是热切:
“跟我出国比赛吧。你一定能有所作为——不,一定能拿下冠军。”
然而,在一夜的静坐后,李想拒绝了。
在所有人不解的目光中,他选择回归普通人的生活。
放弃锻炼,遗忘技巧。
任由肌肉的线条日渐消融,将精熟的技艺抛诸脑后。
“强”的概念,从他身上缓缓流失。
只能到这里了。
他对自己说。
如果再继续向上攀爬——
总有一天。
他会越过那条底线。
那是绝对不可以的。
他不是什么小说中孤儿院出身的孩子。他有自己的父母。
他们并不是什么十全十美的圣人,总会有自己的计较与争执。
但他们一直很认真的教导李想。
要做一个好人。
不可逾越道德,不能触犯法律。
于是,猛兽做出了选择。
亲手剪去自己的爪牙,心甘情愿地缩进坚不可摧的牢笼。
做一只困兽。
此后,他与普通人再无两样。高中交友,一起学习、拌嘴、成长。
参加了高考,取得了不错的成绩,考上父母期待的大学。
然后,毕业、工作、恋爱、结婚、生女。
一切都顺理成章。
这段时日美好而又漫长,以至于困兽几乎都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有过锋利的爪牙。
直到——
直到有一天。
灾厄毫无征兆地降临。
先是爆炸的巨响。
然后是哭喊与哀嚎。
最后,化为一片死寂。
唯有散落在废墟间的火焰,在噼啪作响。
依靠着本能才勉强存活下来的李想,从重伤中挣扎起身,开始嘶哑地叫喊,徒劳地翻动着建筑的碎块。
然而,最终呈现在他面前的,只有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所拥有的一切,如今都已支离破碎。
他应该哭的。
瘫坐在地的李想,如此想着。
也确实地感受到了悲伤。
于是,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中积蓄,继而满溢而出。
然而,除此之外,另一种更强烈的感情,正充斥着他的胸腔。
尽管他决计不愿承认——
那是喜悦。
明明遭遇如此惨祸,他却抑制不住地感到欣喜。
甚至于,这份喜悦,比悲伤更加浓烈。
太丑陋了。
所以,李想只能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当魔女教团的人来到现场时,所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遍体鳞伤的青年,垂头瘫坐在尸体旁,双手徒劳地捏着破碎的玻璃与砂石,任由鲜血滴落在地。
他一动不动,只是一味地道歉。
“没什么好在意的。”同伴提醒,“大人说了,她跟巡风使交手的时间不会太长。”
“清理完痕迹就走,别被对策局抓到尾巴。”
然而,信众却没有立刻动身。
她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而在认真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她忽然注意到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细节。
明明那份悲伤,那份悔恨,都并无虚假。
但眼前这名遭逢大难、泪流不止的男人——
分明在笑。
不是精神崩溃后的疯癫,而是解脱般的、发自内心的笑。
不可思议。
究竟抱持着怎样的念头,才能在这种时候,笑出来呢?
即便早已自认堕入极恶之道、无可救药,魔女教团的信众也为此感到惊惧。
因此,她忽而开口:
“我觉得,把这人抓回去改造的话,一定能有所作为。”
“不,应该说——一定能超越我们过往所有的成果。”
迟钝的同伴面上露出质疑的神色,但终究没有出声反对。
一个普通人的生死、去留,只是细枝末节而已。
相较于魔法少女而言浅薄无力的魔力,自信众体内的心核流溢而出,将眼前的男人笼罩。
没有意外,没有曲折。
仅仅只是凡人的他,轻而易举落入了信众的支配之下。
然而,作为支配者,信众却没由来地感到心慌。
“走吧。”
压制着身体不由自主的战栗,她与同伴招呼一声,转身离去。
徒留满地狼藉。
片刻后。
警探与消防相继抵达,赶在民众围观之前,拉起了封锁线。
而在常人无法得见的警戒线后方,琢玉市对策局局长叶昭君静静立于废墟前。
身旁,一名身着堇色华服的少女目睹此景,面色微白,握紧了手中的魔导器。
“‘混沌之仪’的这帮疯子,他们怎么敢!”
叶昭君没有出声劝慰身旁的新人。
保持适当的怒火,有助于接下来的工作。
对于自诩“龙”之爪牙的疯癫者而言,追求“变化”是他们的本能。
得失,从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正因如此,浪潮将起之时,他们才会毫不犹豫地跳出来当出头鸟。
多事之秋啊。
叶昭君如此想着。
而在众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某个角落。
有一具笼子的残骸徒然瘫倒。
锁芯支离破碎,栏杆扭曲崩裂。
而此间困兽。
已摆脱樊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