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地,李想做了个梦。
他本以为,自己会梦见许多人。
父母。妻子。女儿。
他还有很多的话可以和他们说。
然而,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梦见了一座山。
然后,理所当然般,开始向上攀登。
山风呼啸,嘈杂如乱流。
他将那些杂音抛之脑后,只是一味向上。
终于,登上山顶。
脚下,是一块只容一人站立的荒芜地块。
碎石散落,杂草丛生。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片黑暗。
这就是答案。
山顶之上,什么都没有。
如果,他做出选择,向山进发。
最终面临的,也一定会是如眼前一般无二的景象。
那么,即使如此,也要继续吗?
似乎有声音这样问。
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要问为什么的话——
因为山,就在那里。
......
“你真的想清楚了?”
琢玉市所属的灵薄狱,混沌之仪临时驻地内。
教团工坊中,负责科研的工匠一边调试着仪器,一边头也不回地问。
“一个倒霉的鳏夫而已,精神再如何特殊,做成坏兽兵器也就顶天了。”
“人工魔法少女心核植入手术——男性身上可从没成功过,加上年纪因素。排异反应下来,最好的结果也是心灵崩坏,躺成植物人。”
“更何况你挑的还是那枚「二式村正」。”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同僚:
“两相叠加,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你这不是看好,是送人下地狱。”
裹挟李想来此的信众没有回话。
她只是凝视着培养舱中的那个男人,出神。
“你不懂。”
她轻声说。
“他是,不一样的。”
“……行吧。”
早已习惯和这群神神叨叨的同僚打交道的工匠,忍不住摇了摇头。
反正真出了事,背锅的也不是自己。
“那就看好——我要开始了。”
她做了最后的校准,按下按钮。
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心核会与被改造者产生剧烈的排异反应,继而引发身体崩坏。
她只需要做好维生措施,保住这具身体的命,就算尽到本分。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她瞪大了眼睛。
“这……”
工匠凑到屏幕前,难以置信。
“除了刚开始那点波动,生理指标全程正常?”
“就算是普通器官移植,也不该这么顺利。”
一切都显得自然而然。
就像是这具身体,天生就该有这样一个器官。
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同僚,想从对方脸上找到答案。
却只看到那如梦呓般的神情。
接下来,再无需她的催促,工匠也想知道,最后的适配能否成功。
她按下按钮。
设备自动运转。封存于时光琥珀中的「二式村正」,被送往观察窗后的实验室。
接下来需要调频——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不需要了。
就在琥珀溶解的瞬间,那如金色刀镡般的魔导器骤然嗡鸣。
震颤。
继而——
如飞鸟投林,它冲破培养舱的阻隔,没入那个男人的胸膛。
下一刻,红黑色的魔力光流冲天而起。
天地轰然。
成了。
工匠怔怔地看着这一切,一时间恍然失神。
直到身旁的同僚推了她一把,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启动洗脑程序。
紧赶慢赶,总算在属于那光流消失之前,将准备工作完成。
这下就安——
思绪于此,戛然而止。
不仅是因为,眼前的观察窗内,并无预期中的魔法少女存在。
也是因为,自胸腔所在之处,贯穿而出的纤细手臂。
竭尽全身的力气,工匠转过头来。
映入眼帘的,是本该作为控制设备,覆盖在某人脸上的面罩。
如今,却如破碎的镜面般,布满裂痕。
继而,片片崩碎,脱落而下。
随即显露出来的那张美丽面庞之上,是如此平静。
没有愤怒。
没有仇恨。
没有悲伤。
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杀死她的行为,就好像只是在跨过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
真正的怪物。
这,就是工匠最后的念头。
李想随意地抽回手臂,轻晃一下,将沾染的血丝从手套上振落。
随即,抬起头来。
还有一个。
那一瞬间,仅存的信众与她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很干净。
被魔力染做黑红二色的瞳孔里,没有疯狂,也没有恍惚。
像是刚刚睡醒的人,平静地看着窗外,想着今天天气不错。
可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信众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信众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那近乎解脱的笑。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
但李想已经移开了视线。
耳边传来许多杂音。
它们尖叫、嘶吼、催促——
去战斗。去杀戮。
杀死眼前的人。
杀光眼前的一切。毁掉所有能动的活物。
只有这样才能安宁。只有这样才能满足。
“吵死了。”
李想轻声说。
“安静点。”
杂音顿了一瞬。
随即越发狂躁,如万蚁噬骨,令人发疯。
“我说了。”
“安静点。”
声音不大,却像是具备某种无可阻挡的力量。
名为「二式村正」的魔导器,那根植于基底的疯狂,无从抑制的杂音,竟就此噤声。
万籁俱寂。
信众望着眼前的人,目眩神驰。
并未穿着常见的,魔法少女标志性的洛丽塔长裙。
修身的漆黑战衣外,是层叠剪裁的裙摆,前短后长,露出修长的腿部线条。
右手覆着长手套,左手手臂上缠绕着绷带般的缎带。
黑色的长发披散而下,几乎与裙摆边缘那如刀锋般锐利的尖角融为一体。
内层恍若血色的红发,像是滴落的血,又像是尚未干涸的痕迹。
信众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现在并不想杀死自己。
不是因为仁慈,不是因为犹豫,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称之为“人性”的理由。
而是因为——
不需要。
杀戮对她而言,从来不是目的。
信众忽然想笑。
她想说点什么。也许是嘲讽,也许是那个她藏在心里很久的、关于他第一次笑的那个问题。
她张开嘴。
然后,视野翻转。
世界倾斜。
她看到一具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
那是她自己。
她看到李想依旧平静的侧脸,沾着一滴她的血。
她看到那双眼睛——
自始至终,没有变化。
然后,黑暗降临。
李想收回了手。
她看着那具缓缓倒下的身体,沉默了片刻。
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灵薄狱永恒的灰雾,沉默地翻涌着。
她又想起了那座山。
山顶什么都没有。
可她还是会选择攀登。
不是因为山顶有什么。
而是因为——
那是山。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不是为了杀死某人,所以才选择战斗。”
她轻声说。
这像是为自己在做某种开解
像是在说给对方听。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更像是在对这整个世界——
做最后一次宣告。
“我是为了战斗,所以才选择杀死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