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暮色四合。
初秋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清冷的水雾。街道两旁的梧桐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枯黄的叶子混着雨水贴在地面,湿漉漉一片。
苏晚璃缩在公交站台的角落,单薄的白色连衣裙早已被斜雨打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她环抱着双臂,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微微发紫。
三天了。
从那个月圆之夜被迫离开青丘,通过族内残存的传送阵跌跌撞撞来到人间,已经整整三天。
她原本是青丘狐族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长老,掌管一方结界,灵力充沛,容颜绝俗。可跨界传送消耗太大,加上人间的灵气稀薄得可怜,她现在的力量十不存一,连维持基本的人形都勉强。
更糟糕的是,她对这个叫“人间”的地方,一无所知。
那些会跑的“铁盒子”(后来她才知道那叫汽车)让她心惊,闪烁的霓虹灯晃得她头晕,各种混杂的气味——汽油、香水、食物、灰尘——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她过于敏锐的感官。饿了不知道去哪里找吃的,冷了不知道哪里有衣物,她像个初生的婴儿,对一切都充满陌生与无措。
肚子又咕噜噜叫起来,比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还要清晰。
苏晚璃把脸埋进膝盖。狐族的骄傲让她不肯向路过那些投来好奇或怜悯目光的人类求助,可身体的虚弱和本能的求生欲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好饿。
好冷。
原来失去力量,是这种感觉。
雨幕中,一抹亮黄色的小身影蹦蹦跳跳地由远及近。是个背着蓝色小书包的孩子,撑着一把对他来说过大的透明雨伞,伞面被雨水敲打得叮咚作响。
糯糯今天不太高兴。
幼儿园的陈老师说他画的“全家福”里少了妈妈,可他只有叔叔呀。叔叔虽然很好,给他买很多玩具,做好吃的饭,但叔叔总是很忙,也不爱笑。他想要个香香的、会抱着他讲故事、像陈老师那样温柔的妈妈。
“唉。”四岁半的小团子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肉乎乎的脸颊鼓了鼓。
就在这时,一股很特别、很好闻的味道飘了过来。
淡淡的,清清凉凉的,像是雨后森林里最干净的那片叶子,又像是晨露里初绽的花,还夹杂着一丝丝……奶甜?和他闻过的所有阿姨身上的香水味都不一样。
糯糯停下脚步,小脑袋好奇地转向气味来源——公交站台角落,那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
是个姐姐。
好漂亮的姐姐。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苍白的脸颊边,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深,像是含着一汪清泉。她抱着自己,看起来……好可怜哦。像他上次在公园里看到的、被雨淋湿了毛的小野猫。
糯糯的心一下子软了。
他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过去,透明雨伞在身后歪歪斜斜。站台有顶棚,他收了伞,仰着小脸,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苏晚璃。
苏晚璃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是个很小的人类幼崽,穿着亮黄色的雨衣,皮肤白嫩,眼睛圆溜溜的像黑葡萄,脸颊肉嘟嘟,可爱得让她想起青丘刚化形不久的小狐狸崽子。幼崽身上散发出干净温暖的气息,没有恶意。
“姐姐,”糯糯的声音软软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你淋湿了,冷不冷呀?”
苏晚璃愣了一下。她在青丘很少接触幼崽,更别提人类幼崽。但眼前这个小家伙的眼神清澈干净,让她生不出防备。她迟疑着,点了点头,又飞快摇头。
冷的。但不能说。
糯糯却看懂了。他皱起小眉头,一脸严肃:“淋雨会生病的!生病要打针,可疼了!”他想起自己上次发烧被顾叔叔打针的恐怖经历,小身子抖了抖。
苏晚璃不知道“打针”是什么,但从小孩的语气和表情判断,应该很可怕。她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这个动作让糯糯更觉得姐姐可怜了。他左右看看,忽然想起什么,小手在随身的小黄鸭包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小包独立包装的饼干,是幼儿园下午发的点心,他没舍得吃完。
“姐姐,给你吃!”他把饼干递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可好吃了!”
食物的香气钻进鼻腔。苏晚璃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在安静的站台里格外清晰。她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耳根发热。太丢脸了,居然在一个人类幼崽面前……
糯糯却咯咯笑起来,觉得这个漂亮的姐姐脸红的样子更好看了。他把饼干塞进苏晚璃冰凉的手里:“吃呀吃呀,不饿肚肚。”
指尖传来塑料包装的触感和孩童手心的温热。苏晚璃看着那包小小的饼干,又看看眼前笑容灿烂、毫无防备的幼崽,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她慢慢拆开包装,小口咬了一下。
甜甜的,脆脆的,带着奶香。是她从未尝过的味道。虽然比不上青丘的灵果,但此刻,这微不足道的食物却带来了真实的暖意和饱腹感。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干涩。
“不客气!”糯糯开心了,干脆在她旁边坐下,两条小短腿晃啊晃,“姐姐,你为什么不回家呀?天都黑了,还在下雨呢。”
家?苏晚璃眼神黯了黯。青丘暂时回不去,人间……她没有家。
她的沉默被糯糯理解成了别的意思。小脑袋瓜迅速运转——漂亮的姐姐,一个人,没带伞,淋湿了,没回家,还饿肚子……啊!他看过的动画片里,找不到家的小朋友就是这样!
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以及某种隐秘的、想要个香香妈妈的渴望)涌上心头。糯糯猛地站起来,伸出小胖手,一把抓住了苏晚璃冰凉的手指。
“姐姐,跟我回家吧!”他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苏晚璃:“……啊?”
“我家有饭吃!有暖暖的床!还有可大可大的房子!”糯糯努力描绘着家的美好,试图说服这个可怜的、找不到家的姐姐,“我叔叔做饭可好吃了!虽然他老是板着脸,像冰块一样,但是他不会赶你走的!我保护你!”
“等、等一下……”苏晚璃试图抽回手,又不敢用力怕伤到幼崽。她完全没跟上这人类幼崽跳跃的思维。跟他回家?去一个陌生人类的……巢穴?
“不等!”糯糯异常执着,双手并用,紧紧抱着苏晚璃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劲儿往外拉,“走嘛走嘛!再淋雨真的要生病了!姐姐乖,跟我回家!”
小团子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苏晚璃此刻实在虚弱,竟真的被他从角落里拉了起来。雨还在下,站台外一片迷蒙。离开这小小的遮蔽处,冰冷的雨水立刻再次打在脸上身上。
糯糯迅速撑开自己的透明大伞,努力踮起脚,想把苏晚璃也罩进去。可他太矮了,伞沿只到苏晚璃的腰。
“伞给姐姐!”他毫不犹豫地把伞柄塞进苏晚璃手里,自己则灵活地钻到她腿边,躲在她湿漉漉的裙摆和伞下的三角区里,小手依旧紧紧拽着她的手指,“姐姐打伞!我们走!我知道路!”
就这样,苏晚璃半是茫然,半是无力抗拒,被一个只有她腿高的人类幼崽,一手举着幼稚的透明雨伞,一手牵着,跌跌撞撞地拉进了雨幕中。
糯糯对这条路很熟,迈着小短腿走得飞快,时不时还回头催促:“姐姐快点呀,前面拐弯就到啦!”
苏晚璃被动地跟着,手里的伞不自觉地向幼崽那边倾斜。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身子,她却奇异地不觉得那么冷了。指尖传来的温度,幼崽身上传来的纯净温暖的气息,还有那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童言童语,像是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暖流,驱散了些许身处陌生世界的孤冷与惶恐。
穿过两条街,周围的景色渐渐不同。低矮的店铺被整齐的绿化和精致的栅栏取代,路面更干净,行人寥寥。最终,他们停在一扇高大的雕花铁艺大门前。门后是一条幽静的车道,尽头依稀可见一栋设计简洁现代、灯火通明的三层别墅。
是“家”吗?苏晚璃停住脚步,属于狐族本能的对陌生领地的警惕再次升起。这地方有淡淡的结界气息(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人类所谓的安保系统),而且……她能感觉到,别墅里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气息,冷静,疏离,带着隐隐的压迫感。
“到啦!”糯糯兴奋地松开她的手,跑到大门边的密码锁旁,踮起脚,熟门熟路地按下一串数字。滴滴几声,铁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
“姐姐快来!”他转身,又跑回来牵她,脸上是毫无阴霾的笑容,“我们回家吃饭饭!”
进了门,走在宽敞洁净的车道上,苏晚璃的心跳莫名加快。雨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别墅越来越近,温暖的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走到入户门前,糯糯踮脚按响了门铃。
“叔叔!糯糯回来啦!还带了客人哦!”他冲着门内喊,声音清脆响亮。
几秒钟后,门开了。
暖黄的灯光流水般倾泻而出,瞬间包裹了站在门外、一身狼狈的苏晚璃。
一个男人站在光影交界处。
很高,穿着质感精良的深灰色家居服,身形挺拔。头发一丝不苟,眉骨很高,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他的眼神深邃,此刻正垂眸看过来,目光先是落在活蹦乱跳的糯糯身上,确认他无恙后,才缓缓移向旁边的陌生女子。
那目光很沉,很静,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带着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从上到下,扫过她湿透贴在身上的白裙,扫过她赤着的、沾着泥水的双脚,扫过她苍白的脸和戒备的眼神。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他的存在而凝滞、降温。
时间像是慢了一拍。
糯糯毫无所觉,开心地晃着苏晚璃的手,大声宣布:“叔叔你看!这是我捡到的姐姐!她找不到家了,可可怜了,我带她回来吃饭饭睡觉觉!”
男人没说话,目光依旧锁在苏晚璃身上,那里面没有温度,只有清晰的疏离与疑问。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被糯糯紧紧牵着的那只属于女人的、纤细冰凉的手上:
“糯糯,过来。”
他先叫了孩子,然后,视线才重新抬起,对上苏晚璃有些茫然失措的眼睛,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