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浅灰色的窗帘缝隙,洒进陌生的房间。
苏晚璃几乎是瞬间睁开了眼睛。这是狐族在陌生环境下的本能警觉。入眼是简洁到近乎空旷的天花板,线条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身下是柔软得不真实的床垫,盖在身上的被子轻盈暖和,带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种很淡的、清冽的冷香——和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有点像。
她撑起身,丝滑的深灰色薄被从肩头滑落。环顾四周,房间很大,陈设极少。一张床,一个嵌入墙体的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色调是单调的黑白灰,干净整洁得没有一丝人气,就像酒店里精心布置却无人入住的样板间。
这是陆沉洲家的客房。昨晚,那个眼神冷冽、名叫陆沉洲的男人,在长久的沉默和对峙后,最终败给了死死抱住她大腿、哭得快要打嗝的糯糯,勉强同意她“暂住一晚”。
“仅此一晚。”他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扫过她赤着的、沾着泥水的双脚时,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林姨,带这位……小姐去客房,找套干净的衣物。再拿双拖鞋。”
然后他就转身上楼了,背影挺拔冷漠,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那位被称作林姨的和蔼中年妇人给她准备了热水、干净的毛巾和一套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尺寸明显偏大,像是男主人的。苏晚璃在温热的水流下冲洗掉一身寒意和狼狈时,还有些恍惚。她就这么……住进了一个陌生人类的家里?
“姐姐!姐姐你醒了吗?”房门被轻轻敲响,随即被推开一条缝,糯糯毛茸茸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大眼睛亮晶晶的,“早上好呀!”
看到苏晚璃坐在床上,糯糯立刻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了进来,熟练地爬上床,钻进她怀里:“姐姐睡得好不好?这个床可舒服啦!是叔叔特意买的,虽然他自己都不怎么睡客房……”
苏晚璃身体微僵,不太习惯这样亲昵的接触,但怀里小家伙软乎乎暖融融的,带着奶香,抗拒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她生硬地抬手,轻轻拍了拍糯糯的后背:“嗯。”
“那我们快起床!林奶奶应该做好早饭啦!有香香的小笼包和甜甜的豆浆哦!”糯糯兴奋地拉着她的手,把她往床下拽。
早餐是在一楼的餐厅。长方形的餐桌,铺着素色的桌布。陆沉洲已经坐在主位上了,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他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和名贵的腕表。晨光勾勒着他侧脸利落的线条,神色专注而淡漠,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她们的到来。
空气中飘散着食物的香气。林姨从开放式厨房端出几个碟子:晶莹剔透的小笼包,金黄的煎蛋,翠绿的清炒时蔬,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豆浆。
“苏小姐起来了?快坐,趁热吃。”林姨笑眯眯地招呼,又对糯糯说,“小祖宗,快去洗手。”
糯糯响亮地应了一声,拉着苏晚璃往旁边的洗手台跑。苏晚璃被动地跟着,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餐桌上的食物。好香……和昨天那包饼干不同,是更丰富、更诱人的香气。她悄悄咽了下口水。
洗手对她来说也是个“挑战”。水龙头是感应的,糯糯小手一伸,水流哗哗而出。苏晚璃学着他的样子伸手,却没反应。她有些困惑,又靠近些,还是没水。
“姐姐,要放在这里下面哦。”糯糯热心地把她的手往感应区下方拉了拉,温热的水流立刻涌出。苏晚璃像是被烫到般缩了下手,随即又觉得有趣,试探性地再次伸手,水流又出现了。她眼睛微微睁大,觉得这人类的“小法术”还挺方便。
洗完手坐回餐桌,新的难题又来了。餐具是筷子和勺子。筷子,两根小木棍,在青丘时她见过来人间游历的族人带回去当新奇玩意,但自己从未用过。她看看旁边,陆沉洲姿态优雅地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动作流畅自然。糯糯则用儿童训练筷,虽然有点笨拙但也吃得欢快。
她迟疑了一下,选择了看起来更简单的勺子。可是小笼包……用勺子似乎不太方便。她尝试用勺子去舀,包子皮薄馅大,汤汁充盈,一碰就破,滚烫的汤汁流了出来。
“哎呀,小心烫!”林姨轻呼。
几乎同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迅速抽走了她面前沾了汤汁的骨碟,换上一个干净的。陆沉洲不知何时放下了报纸,目光落在她拿着勺子、对着破掉的小笼包有些无措的手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笼没动过的小笼包推到她面前,然后又用公筷,从另一碟煎蛋里夹了一块边缘煎得焦黄完美的,放到她手边的空盘里。
“用这个。”他言简意赅,示意了一下煎蛋,然后重新拿起报纸,仿佛刚才只是顺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苏晚璃看着眼前金黄的煎蛋,又看看旁边完好无损的小笼包,再抬眼看向重新被报纸挡住脸的男人。他刚才……是在帮她?虽然动作很快,语气也平淡,但那份不动声色的细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妙的涟漪。
“谢谢。”她小声说,用勺子小心地舀起煎蛋,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淡适中,很好吃。
糯糯看看叔叔,又看看小口吃煎蛋的姐姐,大眼睛转了转,忽然放下自己的小筷子,拿起一个完好小笼包,努力递到苏晚璃嘴边:“姐姐,啊——吃包包!要这样整个吃,里面的汤汤才不会被浪费哦!”
苏晚璃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和糯糯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微微低头,就着糯糯的小手,轻轻咬了一口。浓郁的汤汁在口中爆开,鲜美无比。她满足地眯了下眼睛,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对面报纸后方的余光捕捉到。
一顿早餐在略显安静又有点古怪的氛围中结束。陆沉洲吃完便起身,对林姨交代:“上午十点有视频会议。看好糯糯。” 目光掠过苏晚璃时,顿了顿,“苏小姐自便。午餐林姨会准备。” 说完便拿着咖啡杯和报纸上了楼,脚步声沉稳地消失在书房门后。
“叔叔去工作啦,他工作的时候可凶了,不能打扰。”糯糯凑到苏晚璃耳边,用自以为很小的气声说,“姐姐,我带你参观我们家好不好?”
于是,苏晚璃在糯糯小导游的带领下,开始认识这个“人类巢穴”。房子很大,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和原木色为主,干净整洁得几乎到了苛刻的地步,每样东西都摆在最恰当的位置。糯糯兴奋地介绍着:“这是客厅,叔叔平时就在这里看报纸,都不陪我玩积木……这是影音室,里面有超大屏幕!这是糯糯的游戏角!这是叔叔的书房,不能随便进哦……”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糯糯神秘兮兮地推开门:“这是糯糯的房间!”
和苏晚璃昨晚睡的冷清客房完全不同,这个房间充满了童趣和色彩。天蓝色的墙壁,画着星星月亮的屋顶,地上铺着柔软的卡通地毯,摆满了各种玩具、绘本和一个大大的泰迪熊。窗户开着,微风拂动浅黄色的窗帘。
“姐姐你看,这是我的床!”糯糯扑到自己柔软的小床上,打了个滚,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可大可软了!晚上我们一起睡这里好不好?”
苏晚璃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充满生机和温暖的小空间,再看看床上眼睛亮晶晶看着自己的幼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和幼崽同睡?这在青丘也是很少见的,除非是至亲。
“叔叔睡隔壁,”糯糯自顾自地规划着,小手指向旁边紧闭的房门,“他的房间可没意思了,全是黑白的。姐姐和我睡,我们晚上可以讲故事!”
参观完毕,糯糯被林姨带去看识字动画片。苏晚璃独自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打理过的庭院。阳光很好,草坪绿茵茵的,角落有一丛开得正盛的绣球花,蓝紫粉白,团团簇簇。
她看得有些出神。在青丘,她的洞府外也有大片的花海,灵力滋养下四季常开,比这凡俗的花朵绚丽千百倍。可此刻,看着这平凡的人间景象,闻着空气中飘来的淡淡草木清香,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丝宁静。至少,暂时不用淋雨,不用挨饿,不用时刻警惕未知的危险。
“苏小姐,要喝点水吗?”林姨端着水杯过来,温和地问。
苏晚璃摇摇头,想了想,问:“有什么……我可以做的吗?” 她不喜欢这样无所事事地被收留。在青丘,她也是凭自己的能力担任长老,受人尊敬的。
林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苏小姐是客人,哪能让您做什么。您休息就好,或者看看电视?陪糯糯玩?”
电视?苏晚璃看向客厅墙面上那个巨大的黑色屏幕。昨晚她看见陆沉洲用一个小小的方块(遥控器)点了一下,那屏幕就亮了,里面出现会动会说话的小人。很神奇,但她完全不懂。
她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我可以……去院子里看看吗?”
“当然可以,院子随便逛。就是注意别着凉,早上露水重。”林姨指了指玄关,“那边有拖鞋,您换上就行。”
苏晚璃换了双柔软的室内拖鞋,推开通往后院的玻璃门。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她赤足踩在微凉的木质地板上,一步步走入阳光里。
她在绣球花丛前蹲下,仔细看着那些重重叠叠的花瓣。颜色很温柔,不像青丘的灵花那样光芒流转,却有一种质朴的生命力。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传来细腻柔软的触感。
忽然,一阵微弱的、带着惊慌的波动传来。苏晚璃敏锐地低头,看见花丛根部泥土里,一只小小的、黑亮的虫子正快速爬过。几乎是条件反射,她低低惊呼一声,猛地向后一缩,脸色微微发白。
狐族天不怕地不怕的长老苏晚璃,有个极少人知的弱点——怕虫子。尤其是这种多足的、黑乎乎的小东西。
她退得太急,没注意到身后是略高于地面的木质平台边缘。脚跟踩空,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完了!她下意识地想调动灵力稳住身形,可体内空空如也,那点微末的力量连减缓下落速度都做不到。她闭了下眼,准备迎接摔在硬木板上的疼痛——
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从斜后方伸来,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向后倾倒的力道化解,带得她向后靠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
淡淡的、清冽的冷香混合着阳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苏晚璃惊魂未定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半倚在陆沉洲怀里。他的手臂横在她腰间,隔着单薄的家居服,能清晰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和热度。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阳光明媚,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绣球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陆沉洲似乎也愣住了。他大概是刚从书房出来,想去厨房倒水,透过窗户瞥见她在院子里,本想直接忽略,却看见她忽然受惊般后退,然后踉跄着要摔倒。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此刻,温软的身躯就在他臂弯里,很轻,带着一种独特的、清冽好闻的淡香,不是任何香水味,倒像是雨后的青草与冷泉。她散落的发丝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背,带来细微的痒意。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瞬间僵硬,以及……不易察觉的轻颤。
是因为差点摔倒,还是因为刚才看见了什么吓到她的东西?
苏晚璃先反应过来,耳根发烫,手忙脚乱地想要站直,脱离这个过于亲近的禁锢。“谢、谢谢……”她声音有点不稳。
陆沉洲几乎是同时松开了手,动作自然地向后退开半步,仿佛刚才那一揽只是绅士风度下的顺手为之。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又看向她刚才注视的花丛根部,那里空空如也。
“没事?”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没、没事。”苏晚璃站好,悄悄吸了口气,压下过快的心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不小心……脚滑了。”
陆沉洲没再追问,只是淡淡提醒:“院子里早上露水重,石板滑。” 说完,便转身朝屋内走去,步伐平稳,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苏晚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腰间似乎还残留着被握住时的触感和温度。这个人类男人……动作好快。而且,他身上的气息,刚才离得近时,除了那种清冽的冷香,她还隐约感觉到一种很沉静、很稳定的能量场,和普通人类不太一样。是错觉吗?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一定是自己灵力受损太严重,感知都出问题了。
下午,陆沉洲在书房开视频会议。糯糯拉着苏晚璃在游戏角玩积木。苏晚璃对人类的玩具充满好奇,学得也快,很快就能搭出有模有样的城堡。糯糯开心得不得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玩累了,糯糯抱着苏晚璃的胳膊,小脑袋靠在她身上,忽然说:“姐姐,你身上好香哦,和叔叔不一样,但是好好闻。抱着你好舒服,暖暖的。”
苏晚璃身体微僵。狐族天生带有魅惑气息,虽然她已能很好收敛,但幼崽心思纯净,感知敏锐,可能会被无意识吸引。她轻轻摸了摸糯糯柔软的头发,没有作声。
“姐姐,”糯糯仰起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依赖,奶声奶气地,吐字却异常清晰地说,“你一直留下来好不好?当糯糯的妈妈,好不好?”
苏晚璃彻底愣住了。
妈妈?这个词对她来说遥远又陌生。在青丘,她年纪虽长,却从未想过孕育后代,更别提给一个人类幼崽当“妈妈”。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酸,有点软,更多的是茫然无措。
她下意识地抬头,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陆沉洲不知何时结束了会议,正站在游戏室门口。他大概是来找糯糯,恰好听到了这句话。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逆着走廊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隔着不远的距离,沉沉地望过来,目光复杂难辨,里面翻涌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苏晚璃看不懂的幽深情绪。
他没有像昨天那样立刻冷声拒绝,也没有出言纠正糯糯“乱叫”的行为。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强作镇定的外表,看进她迷雾重重的内里去。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空气中缓缓流动的微小声响。
糯糯毫无所觉,依旧紧紧抱着苏晚璃的脖子,把小脸贴在她颈窝,依赖地蹭了蹭,又小声地、充满期盼地重复了一遍:
“姐姐,当糯糯的妈妈,好不好?”
苏晚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看着门口的陆沉洲,陆沉洲也看着她。
那一刻,庭院里风吹过树叶,屋内时光静谧。稚子童言无忌,却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了无声的、微妙到极致的涟漪。
男人深沉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没有移开,也……
没有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