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苏晚璃醒来时，有一瞬间的茫然。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床，陌生的气息。身下的床垫柔软得不像话，盖在身上的被子轻盈温暖，带着阳光和一种清爽的、类似雪松的淡香——是昨晚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记忆回笼。雨夜，幼崽，冷漠审视的男人，还有那句“暂时留下，仅限于今晚”。
她坐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这是一间客房，装修简洁，以灰白为主调，除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几，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干净得有些冷清，倒是很符合那个男人的气质。
昨晚，那个叫陆沉洲的男人最终还是妥协在了糯糯眼泪汪汪的攻势和她的……嗯，无家可归的狼狈之下。他没再多问，只是让管家周姨带她去客房，并送来干净的换洗衣物——一套柔软的棉质家居服，对她来说有些宽大。
她几乎一夜未眠。一半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的本能警惕，另一半则是因为……安静下来后，体内灵力近乎枯竭的虚弱感和人间稀薄灵气带来的不适，让她难以安枕。直到天快亮时，才勉强迷糊了一会儿。
现在，天已大亮。
肚子适时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饥饿感再次袭来，比昨晚更甚。在青丘，她早已辟谷，但如今灵力微弱，这副人身似乎也继承了人类需要进食的习性。
得找点吃的。苏晚璃想着，轻轻拉开房门。
走廊里寂静无声，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悄无声息。她凭着昨晚模糊的记忆和空气中残留的、属于糯糯的温暖香甜的气息，摸索着朝大概是客厅的方向走去。
然后，她僵在了厨房门口。
陆沉洲正背对着她站在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前。他已经换上了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正在操作一台她从未见过的、发出低沉轰鸣声的银色机器。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烘焙后的浓郁香气，还有另一种……甜甜的，带着奶香和焦香的味道。
他动作娴熟，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愈发轮廓分明，表情是惯常的疏淡。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微微侧头，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苏晚璃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无措。但身上过分宽大的家居服，赤着的双脚，以及因为没睡好而显得更加苍白的脸色，都让她这份强装的镇定大打折扣。
陆沉洲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掠过她光裸的脚，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随即转回去，继续手里的动作，声音平淡无波：“醒了？拖鞋在玄关鞋柜，左手边下层，新的。”
“……哦。”苏晚璃应了一声，却没动。她的注意力被中岛台上另一个盘子里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几片切成三角形的、烤成金黄色的东西，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旁边还有一小碟晶莹的、半凝固的琥珀色液体。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上面。
陆沉洲将研磨好的咖啡粉装入另一个机器，按下开关，这才转身，拿起一个干净的骨瓷杯，从旁边的保温壶里倒了杯温水，走到她面前，递过去。
“先喝水。”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苏晚璃迟疑了一下，接过杯子。水温透过杯壁传来，不烫，正好。她小口啜饮，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糯糯还在睡，通常要七点半才会醒。”陆沉洲说着，走回中岛台，拿起一个干净的盘子，夹了两片那金黄色的东西放上去，又用一个小勺子舀了些琥珀色的液体淋在上面，然后推到她面前。
“吐司，涂了黄油和枫糖浆。先吃点垫一下。”
苏晚璃看着盘子里被称为“吐司”的食物，又看看陆沉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她记得昨晚他审视她时，那冰冷怀疑的眼神。
是看在糯糯的面子上吗？还是……她看起来真的太惨了？
“谢谢。”她低声道谢，走到中岛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有点高，她需要稍微踮一下脚才能坐稳。拿起盘子边放着的银色小叉子，她学着记忆中人类用餐的样子，小心地切下一小角吐司，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的眼睛微微睁大。
酥脆的外皮，内里松软，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焦香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是枫糖浆清甜不腻的味道……比她昨天吃到的饼干还要好吃无数倍！几乎是她吃过的最美味的人间食物！
她进食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些，动作却依然维持着一种奇异的优雅，小口而迅速，像只找到心爱坚果的小松鼠，脸颊微微鼓起，专注地咀嚼。
陆沉洲靠在操作台边，手里端着刚刚煮好的黑咖啡，目光落在她身上。看着她因为美食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她不自觉微微晃动的脚尖（依然没穿拖鞋），看着她小心翼翼又满足的吃相。
昨晚的警惕和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一个来历不明、举止异常、在雨夜被糯糯捡回来的年轻女人，身上透着太多疑点。她的美丽不似凡人，眼神干净却又懵懂得过分，面对糯糯时那种近乎本能的温柔和保护欲也做不得假。
最重要的是，她看食物的眼神，纯粹得像饿了几天的小动物，没有算计，没有贪婪，只有最直接的渴望和满足。
这让他心底那点因为洁癖和领地意识被侵犯而产生的不快，稍微退却了一些。至少，她不像是有恶意的。而且，糯糯喜欢她，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亲近，是他这个“叔叔”都很少能得到的。
“还要吗？”见她很快吃完了一片，陆沉洲开口。
苏晚璃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犹豫了一下，诚实地点了点头，耳根有些发热。青丘长老的威严好像在这个男人面前碎了一地。
陆沉洲没说什么，又给她夹了一片，这次多淋了些糖浆。
咖啡机的提示音响起，他转身去处理。苏晚璃一边吃着第二片吐司，一边悄悄打量这个宽敞明亮的厨房。到处都是她不认识的器具，闪着金属或玻璃的光泽。窗户明亮，能看到外面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远处的绿树。这里和青丘完全不同，没有自然生长的灵木花草，没有流动的灵气，一切都规整、干净、井然有序，带着人类造物的精致和……某种冰冷的距离感。
但她却奇异地感到一丝安宁。或许是因为食物，或许是因为这个空间里弥漫着的、属于糯糯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安稳的生活气息。
“陆先生。”她放下叉子，轻声开口。
陆沉洲看她。
“我……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苏晚璃鼓起勇气，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瞳色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但为了眼下唯一的安身之所，她必须争取。“我不会白住。我可以照顾糯糯，做家务……什么都可以。我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的。”至少，在她恢复些许力量，弄清楚如何在人间立足之前。
陆沉洲沉默地看着她。晨光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起来确实无害，甚至有些脆弱，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他时，里面有一种不属于她外表的坚持和恳切。
“糯糯很喜欢你。”他陈述事实，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也很喜欢他。”苏晚璃立刻说，这是真心话。那个温暖纯善的人类幼崽，是她在陌生人间感受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
“一周。”陆沉洲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淡淡道，“你可以住一周。这一周，负责陪糯糯，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我会观察。一周后，视情况决定。”
一周。苏晚璃在心里松了口气。至少有一周时间可以缓冲。
“谢谢您，陆先生。”她真诚地道谢。
陆沉洲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看了眼腕表：“八点。糯糯应该快醒了。他的房间在二楼右手边第一间。你去看看，帮他穿衣服，洗漱，然后带他下来吃早餐。”
“我？”苏晚璃一愣。帮幼崽穿衣服洗漱？
“你不是要照顾他？”陆沉洲挑眉。
“……好，我这就去。”苏晚璃从高脚凳上下来，这才想起还没穿拖鞋。她有些窘迫地快步走向玄关，找到鞋柜，拿出那双崭新的、毛茸茸的女士拖鞋穿上，尺寸居然刚好。她顿了顿，没多想，转身朝楼梯走去。
陆沉洲看着她略显匆忙的背影，目光在她脚上那双和他脚上同款不同色的拖鞋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落在中岛台上那个空盘子和沾着一点糖浆的叉子上。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盘子和叉子，走到水槽边。他的洁癖让他无法忍受用过的餐具停留太久。然而，当他打开水龙头，看着清水冲刷过光洁的骨瓷盘面时，脑海里却浮现出刚才那个女人吃东西时，眼睛微微发亮的样子。
好像……也没那么难接受。
他擦干手，重新拿起咖啡杯，走到落地窗前。窗外阳光正好。
也许，这一周，不会像他预想的那么糟糕。
至少，糯糯会很高兴。
至于她……陆沉洲想起昨晚月光下，她坐在糯糯床边时，那安静侧影中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眼神微沉。
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他暂时不急于得到答案。时间还长，他有的是耐心观察。
楼上隐约传来糯糯清脆欢快的笑声，夹杂着女人轻柔的、似乎带着点无奈的低语。
陆沉洲收回目光，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直。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