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
陆沉洲吃饭时几乎不说话，动作优雅而迅速。糯糯倒是叽叽喳喳，一会儿给苏晚璃夹煎蛋，一会儿又炫耀自己昨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苏晚璃不太会用刀叉，学着陆沉洲的样子，动作有些生涩，但好在没闹出太大动静。她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在照顾糯糯，帮他擦掉嘴角的奶渍，提醒他慢点喝牛奶。
陆沉洲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没说什么，只是在她试图用叉子去卷意面却屡屡失败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用餐的动作，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进食。
饭后，周姨收拾餐具，陆沉洲起身：“我九点有个会。糯糯，去换衣服，准备上学。”
“知道啦叔叔！”糯糯从椅子上滑下来，却没立刻走，而是跑到苏晚璃身边，拉住她的手，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期待：“姐姐送我去幼儿园好不好？”
苏晚璃一愣，下意识看向陆沉洲。送幼崽去……学堂？
陆沉洲正在整理袖扣，闻言抬眼，目光在糯糯兴奋的小脸和苏晚璃有些无措的脸上扫过，淡淡道：“她需要熟悉环境。你带她认认路。”
这便是同意了。糯糯欢呼一声：“耶！姐姐快跟我来，帮我挑今天穿的衣服！”
苏晚璃被糯糯拉着上楼，进了他的房间。儿童房布置得充满童趣，天蓝色的墙壁，堆满玩具的地毯，还有一张汽车形状的小床。衣柜里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衣服。
“姐姐，我穿这个小恐龙的好不好？还是这个小汽车的？”糯糯拉开衣柜门，踮着脚指着两件连体卫衣，一脸纠结。
苏晚璃看着那些印着卡通图案的、柔软的小衣服，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在青丘，幼崽们也有专门的服饰，但大多更偏重实用和防护，很少有这样单纯为了可爱和好玩设计的。
“小恐龙吧。”她伸手取下那件墨绿色、带着帽子和尾巴的连体衣，“很可爱。”像只真正的小兽幼崽，她想。
“好！”糯糯开心地张开手臂，配合地让苏晚璃帮他脱下睡衣，换上小恐龙衣服。苏晚璃的动作起初有些笨拙，扣子对了几次才扣好，但极其耐心轻柔，生怕弄疼了他。糯糯乖乖站着，任由她摆弄，偶尔还指挥一下：“姐姐，帽子在后面，尾巴在这里！你看，我像不像真的小恐龙？嗷呜~”
看着糯糯学着小恐龙张牙舞爪的样子，苏晚璃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轻轻帮他整理好帽子和背后那条软软的尾巴。“像，很威风。”
换好衣服，洗漱完毕，背上小书包，糯糯一手抱着苏晚璃给他挑的一个小恐龙玩偶，一手紧紧牵着苏晚璃的手，蹦蹦跳跳地下楼。
陆沉洲已经等在玄关，他换上了正式的西装外套，身姿挺拔，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糯糯那一身装扮，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目光掠过苏晚璃——她穿着昨天周姨给的那套米白色休闲服，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素净着一张脸，站在色彩鲜艳、活泼好动的糯糯身边，有种奇异的和谐感。
“走吧。”他言简意赅，率先打开门。
苏晚璃牵着糯糯跟上。门外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陆沉洲拉开后座车门，看向糯糯。糯糯却松开苏晚璃的手，灵活地爬上了副驾驶的位置，还自己系好了儿童安全座椅的安全带，然后冲着苏晚璃招手：“姐姐坐后面！和叔叔一起！”
苏晚璃脚步一顿。和陆沉洲一起坐后面？
陆沉洲似乎也顿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拉开了后座另一侧的车门，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苏晚璃只好硬着头皮坐了进去。车门关上，密闭的空间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前排糯糯哼着不成调儿歌的声音。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似乎更清晰了些，混合着车内淡淡的皮革味道，存在感极强。苏晚璃下意识往车门边靠了靠，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车子平稳驶出别墅区。苏晚璃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高楼，车流，行人，一切对她来说依然新奇又陌生。她看得很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偶尔从后视镜里投来的、若有所思的视线。
“姐姐，你看！那是我的幼儿园！”糯糯忽然指着窗外一栋色彩明快的建筑喊道。建筑有个很大的操场，滑梯、秋千等游乐设施一应俱全，围栏上画着可爱的动物图案，已经有家长牵着小朋友陆续走进去。
车子在路边停下。陆沉洲解开安全带，对糯糯说：“在车上等着，我送你进去。”他通常只是送到门口，看着糯糯自己进去，但今天……
“不要！我要姐姐送我进去！”糯糯立刻抗议，小手扒着座椅靠背，眼巴巴地看着苏晚璃，“别的小朋友都有妈妈送进去，我也要姐姐送！”
苏晚璃看向陆沉洲。陆沉洲沉默了两秒，推门下车：“一起。”
幼儿园门口颇为热闹，孩子们的笑声、哭闹声、家长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苏晚璃的出现吸引了一些目光。她容貌太盛，气质又干净独特，穿着简单的休闲服站在西装革履、气场冷峻的陆沉洲身边，手里还牵着个活泼可爱、穿着小恐龙衣服的糯糯，这个组合实在引人注目。
“陆先生，早上好。送糯糯来啦？”一位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和蔼的女老师迎了上来，目光在苏晚璃脸上停留一瞬，带着善意的探究，“这位是……”
“陈老师早。”陆沉洲微微颔首，语气是惯常的平淡，“这是苏晚璃，暂时帮忙照顾糯糯。”
“陈老师好。”苏晚璃学着人类的方式打招呼，声音轻柔。
“苏小姐好。”陈老师笑容更温和了些，看向正紧紧挨着苏晚璃腿的糯糯，“糯糯今天真精神，这小恐龙衣服真可爱。是你挑的吗，苏小姐？”
苏晚璃点点头。
“妈妈帮我挑的！”糯糯突然大声宣布，小脸上满是骄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老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又有些尴尬的笑容，目光在陆沉洲和苏晚璃之间微妙地转了一圈，赶紧打圆场：“啊，是吗，真好看……糯糯，该进教室了哦。”
周围隐约传来其他家长压低声音的议论和打量。
苏晚璃耳根发热，下意识地捏紧了牵着糯糯的手。她能感觉到旁边陆沉洲的视线落在她侧脸上，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陆沉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弯腰摸了摸糯糯的头，声音听不出波澜：“去吧，放学来接你。”
糯糯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看看叔叔，又看看脸颊微红的姐姐，扁了扁嘴，但还是乖乖松开苏晚璃的手，改为拉住陈老师：“陈老师，我们进去吧。姐姐，叔叔，再见！”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老师往里走。
直到糯糯的小身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苏晚璃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周围打量的目光似乎更多了。她不太适应这种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尤其还是因为一个令人误会的称呼。
“走了。”陆沉洲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听不出喜怒。
苏晚璃默默跟上他的脚步，重新回到车上。这次，车厢里的安静更让人觉得有些窒闷。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车流。开出一段距离后，陆沉洲才目视前方，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小孩子的话，不用在意。”
苏晚璃怔了怔，才意识到他是在说糯糯刚才那句“妈妈”。她抿了抿唇，低低“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
“你以前……”陆沉洲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没接触过孩子？”
苏晚璃心里一紧，面上努力保持平静：“很少。”这是实话。青丘的幼崽有专门的族老教导，她作为长老，事务繁忙，确实很少与年幼的同族亲近。
陆沉洲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望着窗外，长睫微垂，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唇微微抿着，似乎有些不安，又像是单纯在走神。从昨天到现在，她身上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和懵懂，不像是伪装。对待糯糯时，那种温柔和耐心也做不得假。
一个来历成谜，举止异常，却对糯糯有着天然吸引力和保护欲的女人。
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驶入市中心一处繁华的CBD，在一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陆沉洲解开安全带：“我到了。司机会送你回去。家里周姨在，有什么事可以找她。记住，”他转过头，目光清冷地看着她，“你的活动范围，暂时仅限于别墅区和接送糯糯的路径。不要乱跑。”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这是划定的界限，也是无声的警告。
苏晚璃迎上他的视线，点了点头：“我明白，陆先生。”
陆沉洲不再多言，推门下车，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门内。
车子重新启动，朝着来时的路驶去。苏晚璃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全然陌生的钢铁森林，轻轻叹了口气。
一周。她只有一周时间。
要尽快适应这里，找到获取灵气或者……其他生存下去的办法。
还有，那个叫陆沉洲的男人，他的目光太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在他面前，她必须更加小心才行。
只是……想起糯糯软软的小手，亮晶晶的眼睛，还有那声脱口而出的“妈妈”，苏晚璃冰冷了许久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或许，留在这里，也不全是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