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陆沉洲比平时回来得稍早一些。
他刚推开玄关门,就闻到一股比平时更浓郁的食物香气,中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焦糊味?
客厅里很安静,没有预想中糯糯跑过来迎接的身影,也没有那个女人的踪迹。周姨从厨房方向匆匆走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脸色有些微妙,见到陆沉洲,像是松了口气:“先生回来了。苏小姐在厨房……帮忙。”
帮忙?陆沉洲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松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朝厨房走去。
开放式厨房里,景象有些……超乎他的预期。
糯糯系着一条小小的、印着小黄鸭的围裙,正踩在小凳子上,煞有介事地拿着一个木勺,在一个冒着热气的汤锅里轻轻搅动,小脸严肃得像在进行某种科学实验。而苏晚璃则站在他旁边,身上围着周姨的碎花围裙,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她正微微蹙着眉,盯着眼前一个黑色的、方方正正的机器,那机器正面有个透明的玻璃窗,里面隐约可见旋转的食物轮廓,正发出低沉的轰鸣和光亮。
她在看微波炉。而且看了有一会儿了。
周姨站在另一边处理蔬菜,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微波炉,又看一眼苏晚璃,欲言又止。
“姐姐,这个‘叮’一下,真的能让菜变热吗?”糯糯好奇地扭过头问。
“嗯,周姨是这么说的。”苏晚璃点点头,语气带着研究学术问题般的认真。她记得周姨刚才热剩菜时,就是把这个盒子放进去,按了几下,然后食物就冒热气了。原理不明,但结果神奇。她试图理解这个人类造物的运作方式——是利用某种集中火力?还是震荡水汽?似乎和法术催热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机械化。
陆沉洲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女人侧影沉静,眼神专注地探究着微波炉,仿佛那是什么上古法器。而他的侄子,正拿着与身高不符的长勺,在祸害一锅汤。
他的洁癖和对厨房秩序的严格要求,让他额角微微跳了一下。
“糯糯,下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厨房里的一大一小同时转过头。
“叔叔!”糯糯眼睛一亮,随即又想起自己的“职责”,举起勺子,“我在帮姐姐和周姨做饭!”
“陆先生。”苏晚璃收回研究微波炉的视线,看向他。男人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身姿挺拔地站在厨房入口,眉宇间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的目光在他松开的领口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嗯。”陆沉洲应了一声,走到糯糯身后,伸手将小家伙从小凳子上抱下来,顺便瞥了一眼汤锅——奶油蘑菇汤,看起来还算正常。“帮忙可以,注意安全。”他把糯糯放下,拿过他手里的长勺,自己随意搅动了一下,尝了尝味道,对周姨说:“咸淡刚好。”
周姨笑着点头。
陆沉洲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晚璃,以及她面前那个已经停止运行、但里面还放着一碗米饭的微波炉。“你想热这个?”
苏晚璃点点头,又有些迟疑:“周姨说,按这个‘一分钟’的钮。但我按了,它响了,光也亮了,饭好像……没什么变化?”她刚才明明看到周姨操作后,里面的盘子都烫手。
陆沉洲看了看微波炉面板,上面显示的时间是“1:00”,但状态是停止。他瞬间明白了。这女人大概只按了时间,没有按启动键。
“要按这个,‘开始’。”他伸手,越过她身侧,指了指面板上一个绿色的按钮。他的手臂无意间擦过她的围裙带子,清冽的雪松气息瞬间逼近。
苏晚璃下意识地微微后退了半步,耳根发热。原来如此。“谢谢。”
陆沉洲收回手,表情没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下次让周姨帮你,或者问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电器使用要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苏晚璃从善如流。人类世界的“法器”操作各异,确实需要学习。
晚餐上桌,除了奶油蘑菇汤,还有清蒸鲈鱼、白灼菜心和周姨拿手的红烧肉。苏晚璃吃饭依旧安静,动作在学习中逐渐熟练。糯糯则兴奋地讲着幼儿园今天的趣事,什么小明画画把颜料弄到脸上啦,小美带来了会唱歌的玩具啦。
陆沉洲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给糯糯夹块没刺的鱼肉,或者回应一两个字。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对面的苏晚璃。她听糯糯说话时很专注,嘴角会带着极淡的、柔软的弧度,灯光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用餐时,她依然会对某道菜流露出细微的、品尝到新味道的专注神情,但比之前自然了许多。
至少,不再像个刚刚降落地球的外星人。陆沉洲脑海里莫名划过这个念头。
饭后,陆沉洲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书房。苏晚璃陪着糯糯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糯糯试图搭一个“超级高的城堡”,让“公主姐姐”住进去。苏晚璃虽然不太理解积木的乐趣,但还是耐心地帮他找需要的形状,偶尔在她看来结构极不稳定的时刻,悄悄用手指抵一下关键部位——用的力道极其轻微,确保符合人类孩童游戏的“常理”。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周姨去开门,很快,一个带着笑意的、清朗的男声传了进来:“周姨,沉洲在吧?我路过,顺道来蹭杯茶,顺便看看我干儿子!”
“江先生来啦,先生在书房。糯糯在客厅玩呢。”周姨显然对来人很熟悉。
苏晚璃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身材高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男人长相英俊,眉眼带笑,看起来开朗又随和,手里还提着个精致的纸盒。他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了坐在地毯上的糯糯,以及糯糯身边那个陌生的、容貌极盛的女人身上。
男人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惊讶和浓浓的好奇,随即笑容加深,变得愈发灿烂。
“哟,糯糯宝贝,玩积木呢?”江亦走过去,很自然地揉了揉糯糯的头发,然后把纸盒递给他,“看干爸给你带了什么?你最爱的那家柠檬挞。”
“江亦干爸!”糯糯欢呼一声,接过纸盒,却没立刻打开,而是献宝似的拉住苏晚璃的手,对江亦说:“干爸你看,这是姐姐!是糯糯捡回来的姐姐!是不是超级漂亮?”
江亦的目光这才正式落到苏晚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兴趣,笑容可掬:“你好,我是江亦,沉洲的发小,也是这家伙的干爸。”他指了指正忙着拆盒子的糯糯。
苏晚璃站起身,微微颔首:“你好,我是苏晚璃。”对方的目光直接但并不让人反感,笑容也很有感染力。她能感觉到这个人对陆沉洲和糯糯都很熟悉亲近。
“苏晚璃……”江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容更深,“好名字。人如其名。我以前怎么没听沉洲提起过你?”他这话问得随意,但眼神里的探究可一点不少。
“苏小姐是糯糯的朋友,暂时借住几天,帮忙照看糯糯。”陆沉洲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他不知何时结束了通话,走下楼梯,语气平淡地解释,走到近前,瞥了江亦一眼,“你怎么来了?”
“想我干儿子了不行啊?”江亦嬉皮笑脸,然后压低了声音,用恰好能让苏晚璃也隐约听到的音量对陆沉洲说,“行啊你陆沉洲,金屋藏娇?这么一位大美人,之前捂得可真严实。借住?照看糯糯?这理由……”他拖长了调子,眼神在陆沉洲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和苏晚璃平静的容颜间转了转,露出一个“我懂,我都懂”的表情。
陆沉洲懒得理他,对苏晚璃说:“江亦话多,不用理他。”
苏晚璃点点头,对江亦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对糯糯说:“糯糯,柠檬挞一次不能吃太多,一会儿让周姨帮你收起来,明天再吃好吗?”
糯糯虽然有点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江亦看在眼里,眉梢挑了挑。这互动,这语气,可不像普通的“借住朋友”。而且,这苏晚璃的气质……很特别。干净,剔透,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看陆沉洲的眼神也很平静,不像有别的企图。有意思。
“苏小姐别站着,坐啊。”江亦自来熟地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充分发挥他“话多”和“八卦”的特长,“苏小姐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太像本地的。现在做什么工作?怎么认识我们糯糯小宝贝的?”
苏晚璃还没回答,陆沉洲已经皱了眉:“江亦。”
“问问嘛,交个朋友。”江亦浑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看着苏晚璃。
苏晚璃斟酌了一下,按照之前和阿桃简单对过的说辞,平静地回答:“我来自南方小镇,之前在家乡。工作……目前没有。遇到糯糯是个意外,他帮了我。”她语气坦然,眼神清澈,让人很难怀疑。
“哦——意外。”江亦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沉洲一眼。英雄救美?不对,是萌娃捡美女?这剧情他喜欢。
陆沉洲没接他这茬,转而问:“你来到底什么事?”
“真没事,就是路过。”江亦耸耸肩,随即又笑起来,“不过现在有事了。苏小姐,以后常来往啊。沉洲这家伙闷得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想了解本地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尽管问我。对了,加个微信?”他作势要去掏手机。
“她不用微信。”陆沉洲替她回答了,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苏晚璃确实没有“微信”这个东西,但她从阿桃那里知道这是人间常用的联络工具。她顺着陆沉洲的话,对江亦摇了摇头,略带歉意:“抱歉。”
江亦眨眨眼,看看陆沉洲,又看看苏晚璃,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古怪。不用微信?这年头还有年轻人不用微信?沉洲还替她回答?保护得够紧的啊。
“行吧。”江亦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机,心里的小本本已经记上了好几笔。看来他这趟来得太值了。陆沉洲这棵铁树,好像终于要开点不一样的花了?虽然这花看起来……有点神秘。
他又坐了一会儿,插科打诨,逗得糯糯咯咯直笑,也暗中观察着苏晚璃和陆沉洲之间的互动。两人交流极少,但那种无形的、微妙的气氛……啧,有戏。
直到糯糯开始打哈欠,江亦才起身告辞。陆沉洲送他到门口。
“走了,别送。”江亦拍拍陆沉洲的肩,压低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八卦和揶揄,“兄弟,可以啊。哪找来的仙女?藏着掖着到现在。糯糯看起来是真喜欢她。你……抓紧?”
陆沉洲拂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管好你自己。”
“得,还不让说。”江亦笑嘻嘻地挥手,“走了,下次再来‘路过’。对了,”他转身,笑容收敛了些,带上一丝认真,“人我看着是挺干净,不过你来路查清了没?小心点总没错。”
陆沉洲眸光微动:“我心里有数。”
“成,你明白就行。”江亦不再多说,哼着歌走了。
陆沉洲关上门,回到客厅。苏晚璃正轻声哄着揉眼睛的糯糯上楼洗澡。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画面温馨得不真实。
他站在楼梯下,看着她的背影。
江亦的提醒他自然知道。来历不明,举止存疑。但几天观察下来,她的“问题”似乎更多是源于一种近乎无知的懵懂,而非恶意。她对糯糯的耐心和温柔,也做不得假。
也许,再观察看看。
他转身走向书房,脚步却比往常慢了一丝。
而楼上,正给糯糯放洗澡水的苏晚璃,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个叫江亦的男人离开时,那句压低声音却充满促狭的“抓紧”。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无关的杂念抛开。
眼下,帮这只人类幼崽洗干净,然后想想明天如何更自然地“学习”使用那个叫“微波炉”的器物,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