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别墅重归宁静,书房的门缝下透出陆沉洲工作时常亮的那盏落地灯的暖光。糯糯已经在小床上酣睡,怀里抱着那只苏晚璃给他挑的小恐龙玩偶。
苏晚璃回到自己略显清冷的客房。白天的奔波、与江亦的初次见面、以及暗中试图汲取灵气带来的疲惫感,让她觉得身上有些粘腻不适。在青丘,清洁自身一个净尘术便可解决,但眼下灵力微薄,她需要学习人类的清洁方式——洗澡。
她走进客房自带的浴室。这是一个以浅灰色和白色为主调的空间,干净、明亮,各种金属和玻璃器件闪闪发光。巨大的镜面,白色的洗手台,还有一个用玻璃隔出的、里面有着银色龙头和奇怪莲蓬头的区域——那应该就是沐浴之处。
苏晚璃观察了一下。她记得周姨教过糯糯洗澡的步骤,也大致提过成人淋浴的方法。她试着回忆,伸手去拧那个标注着冷热符号的龙头。
“咔哒”一声轻响,龙头被拧动了。然而,预想中从上方莲蓬头均匀洒下的水流并没有出现。苏晚璃微微蹙眉,又试着拧了拧旁边另一个旋钮,还是没反应。难道这个“法器”也需要特定咒诀?或者……她是不是漏了什么步骤?
她的目光落在莲蓬头下方一个不起眼的银色按钮上。迟疑着按了下去。
“哗——!”
冰冷的水流毫无预兆地从莲蓬头激射而出,兜头盖脸浇了她一身!水温低得让她打了个寒颤,本能地后退一步,却忘了浴室地面湿滑,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惊呼声被她强行咽回喉咙。电光石火间,她调动起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试图稳住身形,至少减轻跌倒的力道。然而灵力运转滞涩,只来得及让她的动作稍微缓和了一瞬,后背还是不可避免地撞上了冰冷的瓷砖墙壁,发出闷响,虽然不重,但足以让她痛得闷哼一声,脚踝也传来一阵轻微的扭痛。
更糟糕的是,莲蓬头还在不知疲倦地喷洒着冷水,很快将她身上的家居服彻底淋透,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冷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下。
苏晚璃靠着墙壁,闭了闭眼,感觉有些无力。原来人类洗浴是这么……充满意外和挑战的事情。她伸手想去关掉水龙头,但湿滑的地面和脚踝的不适让她动作迟缓。
就在这时,浴室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带着惯常的克制。
“苏晚璃?”门外传来陆沉洲低沉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问。他大概是在书房听到了不寻常的水声和撞击声。
苏晚璃僵了一下。此刻的狼狈实在不愿让人看见,尤其是他。但继续这样湿淋淋地呆着也不是办法。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陆先生,我没事。只是……水龙头好像有点问题。”
门外沉默了两秒。然后,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他居然有备用钥匙?
“我进来了。”陆沉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算是告知。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沉洲站在门口。浴室里水汽弥漫(冷水也能制造水汽),灯光下,他看到靠在墙边、浑身湿透、发丝滴水、脸色有些苍白的苏晚璃,以及那个还在哗哗流着冷水的莲蓬头。她身上的米白色家居服湿透后几乎变成透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玲珑的曲线。水珠顺着她精致的锁骨滑落,没入衣领。她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拢在胸前,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窘迫和强装的镇定。
陆沉洲的视线在她身上快速扫过,随即移开,落在那个罪魁祸首的龙头上。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熟悉的雪松清冽气息,瞬间冲淡了浴室里冰冷的湿意。苏晚璃下意识地想再后退,背却抵着墙,无处可退,只能看着他走到淋浴区前,伸手,精准地先将那个银色按钮按回,激射的水流戛然而止。然后,他握住冷热水龙头,熟练地向热水方向旋转,再重新按下按钮。
温暖适中的水流立刻从莲蓬头均匀洒下,蒸腾起真正舒适的热气。
“要先调好水温,再打开花洒。”陆沉洲转过身,声音平稳地解释,目光落在她湿透的衣服和还在滴水的头发上,又瞥见她微微蹙着眉、扶着墙的姿势,以及光裸的脚踝处似乎有些泛红。“摔到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苏晚璃还是感到耳根发热。太丢脸了。青丘长老,居然被一个人类沐浴装置难倒,还弄得如此狼狈。
“脚踝……有点扭到,不严重。”她低声说,试图站直,证明自己没问题,但脚踝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头皱得更紧。
陆沉洲没说什么,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抽下一条干净宽大的浴巾,展开,递到她面前:“披上。小心着凉。”
浴巾是柔软的浅灰色,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苏晚璃接过,将自己裹住,湿冷的肌肤接触到干燥温暖的毛巾,让她轻轻舒了口气。“谢谢。”
陆沉洲的目光在她被浴巾包裹后依旧滴水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走到浴室门口:“能自己处理吗?需要叫周姨帮忙?”
“不用,我可以。”苏晚璃立刻摇头。她只是不熟悉设备,并非真的生活不能自理。
“嗯。”陆沉洲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说,“洗漱台下面的柜子里有医药箱,里面有喷雾。处理一下脚踝。”
说完,他才带上门离开。脚步声渐远,似乎是回了书房。
浴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温暖水流洒落的细微声响和蒸腾的水汽。苏晚璃靠在墙上,缓缓吐出一口气。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尴尬慢慢平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浴巾、依旧有些发抖的模样,又想起男人刚才平静无波却周到自然的举动——关水,调温,递毛巾,提醒医药箱。
他好像……并没有嘲笑她的笨拙,也没有趁机追问什么。只是解决了问题,提供了必要的帮助,然后离开,留给她空间。
这种克制的、保持距离的关照,莫名让她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刺痛感还在,但确实不严重,以她的体质(即使是现在虚弱的人类体质),估计明天就能好。不过,她还是按照陆沉洲的提醒,单脚跳着走到洗漱台前,找到医药箱,翻出一瓶标注着“跌打损伤”的喷雾,对着脚踝红肿处喷了几下。清凉的感觉蔓延开,确实舒服了一些。
然后,她重新走回淋浴区。这次,她小心地先调好冷热龙头,确认水温合适,才按下花洒开关。温暖的水流包裹住身体,驱散了寒意和疲惫。她慢慢适应着这种全然不同的清洁方式,学着使用旁边那些瓶瓶罐罐里据说叫“洗发水”和“沐浴露”的东西。泡沫丰富,带着清新的花香,虽然比不上青丘灵泉的洗涤效果,但别有一番体验。
洗澡的过程中,她隐隐能听到书房那边传来极其轻微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他还在工作。
等她终于带着一身水汽和暖意,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出浴室时,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她用毛巾擦拭着长发,走到窗边,想稍微开窗透透气。
指尖刚触到窗框,动作却微微一顿。
窗外,二楼阳台的栏杆上,不知何时,悄悄放着一小瓶东西。一个很普通的透明玻璃瓶,里面装着浅绿色的、质地醇厚的液体,瓶身上手写着一张便签:“晚璃长老,试用装!我独家研发的草木精华润肤露,人间成分,温和滋养,还能帮你更好地收敛气息哦~洗完澡用效果最佳!——你贴心的阿桃”
苏晚璃拿起瓶子,拧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莲花混合着不知名草木的清新香气,确实蕴含着极其微弱的自然精华,对现在的她来说,是聊胜于无的滋润,而且阿桃考虑得很周到,用了人间可能的成分做掩护。
她将瓶子握在手心,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阿桃这家伙,倒是无孔不入,也……挺细心。
用了一点那润肤露,皮肤确实感觉舒适了些,身上那属于非人类的、过于纯净的气息也似乎被极淡的草木香调和得更贴近常人。她擦干头发,躺到床上。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隔壁是糯糯安稳的睡眠呼吸,更远一点的书房,键盘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她想起陆沉洲递来浴巾时,手指不经意擦过她手背的微凉触感。想起他平静地说“要先调好水温”的样子。想起他离开时,那句淡淡的“处理一下脚踝”。
这个人类男人,冷漠疏离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一份不易察觉的、细致的责任感。
至少,目前看来,他遵守了“一周观察”的约定,没有过分探究她的来历,在糯糯的事情上也算通情达理,甚至在她出糗时,给予了恰到好处、不让她难堪的帮助。
也许,这一周,可以试着更平和地相处。为了糯糯,也为了自己能暂时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到一处安稳的栖身之所。
睡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苏晚璃模糊地想,明天,要记得更仔细地观察周姨如何使用厨房里其他那些复杂的“法器”。
以及……或许,该对陆沉洲,说一声更正式的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