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平静期。
苏晚璃逐渐适应了别墅的基本生活节奏。在周姨耐心的示范和阿桃偶尔通过桃花玉符传来的“人间生活小贴士”辅助下，她学会了使用微波炉、电水壶和简单的洗衣机功能。虽然操作时依旧带着一种研究精密仪器般的谨慎，但至少没再闹出冷水淋身或忘了按启动键的乌龙。
她对糯糯的照顾愈发得心应手。早上叫他起床，帮他搭配可爱又舒适的衣服，扎小揪揪（技术从生疏到勉强能看），陪他吃早餐，然后和陆沉洲一起送他去幼儿园。下午准时去接，陪他在小区儿童乐园玩一会儿，再回家等他写完那寥寥几笔的“作业”。
陆沉洲似乎也默许了这种模式。他依旧早出晚归，工作繁忙，但早餐和晚餐基本都会在家吃。饭桌上依旧话不多，但会对糯糯的童言稚语给予简短的回应，偶尔，在苏晚璃不太确定某道菜的正确吃法（比如有壳的海鲜）时，他会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般示范一下，或者用公筷将她那份处理好的部分推到她面前。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时刻带着审视的目光，但苏晚璃能感觉到，那种观察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隐晦，更……融入日常。比如，他会注意到她给糯糯讲绘本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特别轻柔；会看到她尝试新食物时，眼睛会微微亮一下；也会在她因为不熟悉吸尘器的强劲马力而微微后退时，几不可查地弯一下嘴角。
苏晚璃脚踝的扭伤第二天就好得差不多了，这让她对自己这具人类身体的恢复能力有了一丝信心，也归功于阿桃那瓶润肤露的微弱滋养。她没有特意为浴室的事向陆沉洲道谢，但会在早餐时，将他喜欢的黑咖啡杯往他手边轻轻推近一些；会在他晚归的夜晚，留一盏客厅的小壁灯。
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持着距离的默契，如同两条短暂交汇的溪流，各自奔涌，却又在交汇处共享一片宁静的水域。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秋高气爽。苏晚璃接了糯糯从幼儿园回来，小家伙精力旺盛，不想立刻回家，拉着她的手晃啊晃：“姐姐，我们去小公园玩滑梯好不好？就玩一会儿！”
苏晚璃看了眼时间，还早，陆沉洲通常不会这么早回来。小区中心的儿童游乐区阳光充足，有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好，就玩二十分钟。”
“耶！”糯糯欢呼，牵着她朝游乐区跑去。
游乐区很热闹，秋千荡得老高，沙坑里几个小孩在堆城堡，滑梯上更是欢声笑语不断。糯糯一进去就如鱼得水，跟几个相熟的小朋友打了招呼，就冲向他最爱的蓝色大滑梯。
苏晚璃找了个不远处的长椅坐下。她今天穿着陆沉洲让周姨给她添置的几套新衣服之一，浅杏色的针织衫配米色长裤，款式简单，衬得她气质愈发干净出尘。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追随着滑梯上咯咯直笑的糯糯，嘴角带着浅浅的、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阳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她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画面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很快，她的存在引起了附近几位带娃老人和保姆的注意。这个小区住户非富即贵，彼此间就算不熟，也多少有些眼熟。苏晚璃这张过分漂亮又陌生的面孔，加上她身边那个陆家的小宝贝，很难不引人好奇。
“哎，你看那边，是陆先生家的孩子吧？陪着他那姑娘是谁？新请的保姆？长得也太俊了。”一位牵着孙子的老太太低声对同伴说。
“不像保姆，气质不太一样。没听说陆先生家请了这么年轻的保姆啊。是不是亲戚？”
“没听说有这号亲戚。不过你看糯糯跟她多亲，一直‘姐姐、姐姐’地叫。”
窃窃私语隐约飘来，苏晚璃的五感比常人敏锐，自然听到了。她神色未变，只当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糯糯。人间界的聚落，似乎也和青丘一样，难免有议论。只要不涉及身份根本，她并不在意。
这时，一个穿着得体、面容慈祥、约莫六十岁上下的阿姨，牵着一个和糯糯年纪相仿的小女孩走了过来，在苏晚璃旁边的空位坐下。小女孩看到糯糯，立刻跑过去加入了滑梯的队伍。
“你是……糯糯家的？”阿姨笑着开口，语气和善，带着一点本地口音。
苏晚璃转过头，礼貌地点头：“您好。我暂时帮忙照看糯糯。”
“哦，难怪之前没见过你。”阿姨打量着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恰到好处的好奇，“我是住前面16栋的，姓张，退休了在家带孙女妞妞。妞妞和糯糯在幼儿园一个班。”
“张阿姨好。”苏晚璃从善如流地称呼，这是阿桃提过的人类对年长女性的普遍敬称。
“哎，你好你好。”张阿姨笑容更盛，显然对苏晚璃的礼貌很受用，“糯糯这孩子，以前多是家里保姆或者陆先生自己接送，难得见他和谁这么亲近。你照顾得真好，看他笑得多开心。”
苏晚璃看向正从滑梯上尖叫着滑下来的糯糯，小脸兴奋得通红。“糯糯很乖，也很可爱。”
“是呀，又懂事又有礼貌，陆先生教得好。”张阿姨感慨，随即话锋微转，带着点长辈特有的关心和一点点打听的意味，“姑娘，你看着年纪不大，是陆先生家的远房亲戚？还是……”
苏晚璃早已准备好说辞，平静地回答：“不是亲戚。只是偶然遇到糯糯，他好心帮了我。陆先生见我暂时无处可去，又和糯糯投缘，便让我暂住，帮忙照看一阵。”
这个说法含糊但合理，既解释了来历不明的尴尬，又点出了陆沉洲的“收留”和糯糯的“喜欢”两个关键因素。
张阿姨恍然，看苏晚璃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了然：“哦哦，原来是这样。陆先生看着严肃，心肠是好的。那你一个人在这儿，有什么不习惯的，或者需要帮忙的，尽管跟阿姨说。咱们这小区住了不少年了，都算邻居。”
“谢谢张阿姨。”苏晚璃感受到对方的善意，真诚地道谢。
“客气啥。”张阿姨摆摆手，目光又落在玩得正欢的糯糯和妞妞身上，忽然笑道，“说起来，你们仨站一块儿，还真有点像一家子。糯糯这孩子，从小没妈妈在身边，陆先生又忙，有时候看着怪叫人心疼的。现在有你陪着，他明显活泼多了。”
一家子？苏晚璃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这话。
张阿姨也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笑着转移了话题，聊起了孩子上幼儿园的趣事，小区里哪家的花养得好，最近菜市场的什么菜新鲜。苏晚璃大多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态度始终温和有礼。
直到糯糯玩得满头大汗跑过来：“姐姐，我渴了！”
苏晚璃拿出随身带的保温杯，拧开递给他。糯糯抱着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然后很自然地靠进苏晚璃怀里，小脑袋蹭了蹭：“姐姐，我饿了，我们回家吃周姨做的小饼干好不好？”
“好，擦擦汗，我们回家。”苏晚璃拿出纸巾，细心帮糯糯擦去额头的汗珠，又整理了一下他玩歪的衣领。动作自然熟练，透着亲昵。
张阿姨在一旁看着，眼神愈发柔和。妞妞也跑了过来，嚷嚷着要回家。
“那我们也回啦。苏姑娘，有空带糯糯来家里玩啊。”张阿姨牵着孙女起身道别。
“好的，张阿姨再见。”苏晚璃牵着糯糯，也离开了游乐区。
往回走的路上，夕阳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糯糯蹦蹦跳跳，叽叽喳喳说着刚才和妞妞玩了什么。苏晚璃耐心听着，心思却飘远了些。
“一家子”……原来在旁人眼里，是这样的吗？
她想起陆沉洲冷峻的侧脸，想起他递来浴巾时平静的眼神，想起早餐桌上他默不作声推过来的那碟剥好的虾仁。
心里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能明晰的涟漪。但那涟漪很快被她压下。不过是权宜之计，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短暂交集。她是青丘长老，终究要回去的。而陆沉洲，只是一个暂时收留了她的人类。
走到别墅门口，苏晚璃正要输入密码，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陆沉洲站在门口，似乎也是刚回来不久，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些，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掠过微微喘气的糯糯，落在苏晚璃脸上。
“玩了这么久？”他语气平常，听不出情绪。
“嗯，在儿童区遇到了张阿姨和妞妞。”苏晚璃简单解释，牵着糯糯进门。
陆沉洲“嗯”了一声，侧身让他们进去。在苏晚璃经过他身边时，他似乎随意地问了一句：“张阿姨？16栋那位？”
“是，她说妞妞和糯糯同班。”苏晚璃换了鞋，随口应道。
陆沉洲没再问，只是目光在她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她看起来心情不错，眼神比刚来时少了些茫然，多了些属于人间的鲜活气。
“叔叔，张奶奶说，我们和姐姐像一家人！”糯糯换好鞋，突然仰起小脸，大声复述，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天真无邪的喜悦。
空气仿佛静默了一瞬。
苏晚璃动作顿住，耳根微微发热。这孩子……
陆沉洲也怔了一下，低头看向一脸纯真兴奋的侄儿，又抬眼看向旁边微微别开视线、脸颊染上些许薄红的女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糯糯的脑袋，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时低沉柔和了一丝：
“玩累了就先去洗手。周姨烤了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