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又是一个寻常的早晨。
苏晚璃走进餐厅时，陆沉洲已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财经报纸，手边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也格外疏淡。
“陆先生早。”苏晚璃轻声打招呼，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陆沉洲从报纸上抬眸，看了她一眼，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早。”视线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她今天穿了件新添置的雾霾蓝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部线条。然后，他又将目光落回报纸。
周姨很快端上早餐。是清淡的中式早餐：熬得浓稠喷香的小米粥，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皮薄馅大的小笼包。以及，一碗为糯糯准备的牛奶麦片。
糯糯还没下来，餐厅里一时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陆沉洲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
苏晚璃看着自己面前那副摆放整齐的餐具——筷子。两根细长的木棍。她知道这是人类，尤其是东方人常用的进食工具，看周姨和陆沉洲用得轻松自如，但在她有限的“实习”中，还从未真正尝试过用它来夹取滑溜或需要巧劲的食物，比如……眼前这些小笼包。
她端起小米粥，用勺子安静地喝着。心里却开始琢磨那两根筷子。原理似乎是用手指控制两根棍子的开合来夹取食物，但看陆沉洲使用时，手腕和手指的力道、角度都极其精妙，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和……难度。
当陆沉洲用筷子轻易夹起一个小笼包，放入蘸料碟，又稳稳送入口中时，苏晚璃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了一瞬。
陆沉洲似有所觉，抬眼看她。
苏晚璃立刻垂下眼睫，掩饰性地舀了一勺粥。
“想试试？”陆沉洲的声音忽然响起，平淡无波。
苏晚璃微怔，抬眼看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筷子上。
“……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诚实地点头。既然要在人间生活，这些基本技能总要学会。逃避不是办法。
她拿起筷子，试着模仿陆沉洲刚才的手势。大拇指、食指、中指……位置似乎不太对。她调整了一下，将筷子握在手中，尝试分开它们，去夹离她最近的一碟凉拌黄瓜丝。
筷子尖颤巍巍地靠近，成功夹起几根。她心里一松，正要抬起，那几根细丝却从并不牢靠的筷尖滑落，掉回碟子里，还溅起一点点微不可查的酱汁。
苏晚璃：“……”
她抿了抿唇，重新尝试。这次用力了些，对准一小撮黄瓜丝，稳稳夹住，小心提起。成功了！她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亮光，正要往自己碗里送，手腕转动角度稍大，那颤巍巍的黄瓜丝又在半途叛逃，飘飘悠悠落回了原处，一根还掉在了桌上。
苏晚璃放下筷子，看着那根“逃兵”，耳根微微发热。比想象中难。这需要对手指肌肉极其精细的控制，而她现在的身体，显然还没完全掌握这种人类特有的精细技能。
“姐姐！你在玩筷子吗？”糯糯清脆的声音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小家伙自己穿好了衣服（虽然毛衣有点前后颠倒），噔噔噔跑下楼梯，扑到苏晚璃旁边的椅子上坐好。
苏晚璃帮他摆正牛奶碗，轻声说：“不是玩，是在学怎么用。”
“用筷子很简单呀！”糯糯立刻挺起小胸脯，一副小老师的样子，“我教你！看，像我这样拿！”他抓起自己的儿童训练筷，虽然也是磕磕绊绊，但好歹能夹起麦片圈。
苏晚璃看着他那双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摆弄筷子的模样，眼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好，你教我。”
于是，早餐桌上出现了一副有些好笑的画面。四岁半的糯糯拿着儿童筷，煞有介事地讲解“这根手指放这里，这根抵住这里”，而气质清冷的苏晚璃则认真聆听，不时按照“指导”调整手势，尝试夹取那些滑不溜秋的黄瓜丝或软嫩的小笼包，成功率依旧惨不忍睹。
陆沉洲端起咖啡杯，目光掠过对面那一大一小“教学相长”的场景。女人微微蹙着眉，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攻克什么学术难题，白皙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有些发白，却依旧不得其法。小孩则满脸兴奋，一边自己吃得满脸奶渍，一边口齿不清地指挥。
他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拉平。放下咖啡杯，他拿起公筷，从蒸笼里夹起一只完好无损、汤汁饱满的小笼包，稳稳地放进了苏晚璃面前的空碟里。
“先吃饭。”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筷子可以慢慢练。”
苏晚璃看着碟子里那个晶莹剔透的小笼包，又抬眸看向已经重新拿起报纸的男人。他垂着眼，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个体贴的动作不是他做的。
“……谢谢。”她低声道谢，用勺子舀起那个小笼包，小心地咬破一点皮，鲜美的汤汁瞬间溢满口腔。味道很好。
糯糯看看叔叔，又看看脸颊微红、安静吃包子的姐姐，大眼睛转了转，偷偷笑了。
早餐后，陆沉洲去了公司。苏晚璃收拾妥当，送糯糯去幼儿园。回来时，却在别墅门口被一位穿着制服、面容严肃的保安拦住了。
“这位小姐，请等一下。”保安态度礼貌，但眼神带着审视，“您是这里的访客吗？好像之前没见过您。请问您找哪一户？或者，是业主的亲友？需要登记一下。”
苏晚璃停下脚步。她今天没和陆沉洲一起出门，独自一人回来，被生面孔的保安询问也在情理之中。她神色平静，正准备开口解释。
“她住这里。”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苏晚璃回头，看见陆沉洲不知何时去而复返，正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个似乎是忘带的文件夹。他迈步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了苏晚璃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保安。
“陆先生！”保安显然认识陆沉洲，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还有些局促，“抱歉陆先生，我不知道这位小姐是您家的……这位小姐看着眼生，所以按规矩询问一下。”
“嗯。”陆沉洲淡淡应了一声，没有过多解释的意思，只是说，“她是我家的客人，会暂住一段时间。以后不必再问。”
“是是是，明白了陆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了。”保安连忙点头，又对苏晚璃歉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开。
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人。秋日的阳光温暖，落在身上带着融融暖意。
“忘了份文件。”陆沉洲扬了扬手里的文件夹，算是解释去而复返的原因，目光落在苏晚璃脸上，“进去吧。”
“好。”苏晚璃跟在他身后进门。刚才保安询问时，她并不紧张，但陆沉洲出现，那句“她住这里”和“以后不必再问”，却像一阵微风，轻轻拂过心湖。这是一种明确的维护，将她纳入了他的“领地”范围内，免去了她可能会遇到的类似琐碎麻烦。
“谢谢。”走到玄关，她再次轻声说道。
陆沉洲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她。阳光从落地窗洒入，在她浓密的睫毛上跳跃。“不用总说谢谢。”他语气依旧平淡，但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硬，“你照顾好糯糯就行。”
说完，他便拿着文件夹径直去了书房，大概是要处理一下紧急事务。
苏晚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不用总说谢谢……吗？
她轻轻吸了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
回到客房，她拿出阿桃给的桃花玉符，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很快，玉符那边传来阿桃压低却兴奋的声音：“晚璃长老！有何吩咐？是不是和陆先生有进展了？需要我提供恋爱秘籍吗？”
苏晚璃有些无奈：“……不是。我想学用筷子。有什么……诀窍吗？”
“啊？筷子？”阿桃显然没料到是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在那边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我们英明神武的晚璃长老居然被两根小木棍难倒了！不过也是，您以前在青丘要么用术法要么用更精致的餐具……诀窍嘛，多练练就好啦！熟能生巧！或者……”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让陆先生手把手教您呀！近距离接触，感情升温！我听说人类有种说法叫‘执手相教’，最是暧昧……”
“阿桃。”苏晚璃声音微凉。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阿桃赶紧收敛，但还是忍不住嘀咕，“不过说真的，晚璃长老，您不觉得陆先生对您挺特别的吗？又是留您住，又是帮您解围，早上还给您夹包子……我虽然道行浅，可对人类情绪感应很敏锐的！他对您，绝对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苏晚璃沉默了片刻。“做好你该做的事。留意灵气汇聚之处。”
“是是是，知道啦。我最近在城西公园发现几棵老树，有点年头了，蕴含的草木精华比别处浓一丢丢，您要是有空可以去转转，不过别抱太大希望，跟青丘没法比……对了，还有一家新开的素菜馆，用的食材据说都是有机农场直供，蕴含的能量可能稍微纯净点，您也可以试试……”
结束和阿桃的通话，苏晚璃走到窗边，望向花园。阳光下，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宁静。
她想起早餐桌上那双怎么也驯服不了的筷子，想起陆沉洲夹过来的那只小笼包，想起他站在保安面前，平静地说“她住这里”。
或许，阿桃说得不全对。但至少，这个地方，暂时给了她一方遮风挡雨的屋檐。而那个男人，似乎也并非全然冰冷不可接近。
只是，她的路终究不在这里。适应，学习，然后找到回去或者恢复力量的方法，才是正途。
至于其他……苏晚璃轻轻摇头，将那些模糊的念头抛开。
眼下，先想想怎么搞定那两根不听话的筷子吧。或许，下午接糯糯回来，可以再向他请教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