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接糯糯放学的路上，秋阳和暖，微风拂面。小家伙显然在幼儿园度过了愉快的一天，小嘴叭叭个不停，从手工课做了纸蝴蝶，到午餐吃了最喜欢的鸡翅，事无巨细都要和“姐姐”分享。
苏晚璃耐心听着，偶尔回应一句，目光柔和。走到小区门口时，保安远远看到他们，立刻点头微笑致意，与上午的谨慎盘问判若两人。她知道，这是陆沉洲那句“她住这里”带来的改变。一种微妙的、被纳入某种保护圈的感觉再次悄然浮现。
“姐姐，陈老师今天问我啦！”糯糯忽然想起什么，仰着小脸说。
“问你什么？”苏晚璃心念微动。
“问我‘苏姐姐是不是你家的新阿姨呀’？”糯糯学着小大人的语气，然后自己摇摇头，很认真地说，“我告诉陈老师，姐姐不是阿姨，姐姐是糯糯捡回来的宝贝！是最好最漂亮的姐姐！”
苏晚璃脚步微顿，随即失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的世界简单直接，喜欢就是喜欢，依赖就是依赖，无需复杂定义。
回到家，糯糯惦记着“教姐姐用筷子”的“重任”，连点心都顾不上吃，就拉着苏晚璃坐到餐桌旁，献宝似的拿出自己的儿童训练筷，还有周姨给他们准备的一小碗泡发的黄豆——用来练习夹取的绝佳道具。
“看，姐姐，要这样拿。”糯糯跪在椅子上，胖乎乎的小手努力摆出标准姿势，虽然他自己的动作也称不上多标准。他试着去夹碗里的黄豆，黄豆圆润，在筷子间滚来滚去，好不容易夹起一颗，还没举起就掉了。“哎呀！”他不气馁，继续尝试。
苏晚璃看着他那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微软。她也拿起自己的筷子，学着糯糯的样子，尝试去夹那些调皮的豆子。比起早上的黄瓜丝和小笼包，黄豆的难度似乎更上一层楼。她屏息凝神，试图用指尖最精细的力道去控制那两根不听话的木棍。
一次，两次，三次……豆子要么从筷尖滑脱，要么根本夹不起来。她微微蹙起眉，属于青丘长老的那点不服输的劲头隐隐冒了出来。她调整呼吸，更加专注，几乎将这项技能当成了某种需要攻克的心法关卡。
或许是因为这份全神贯注，她体内那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灵力，在她试图精准控制手指肌肉时，竟有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顺着她的意念，悄然流向指尖。
再一次尝试时，她感觉到筷尖传来一种奇异的、如臂使指的稳定感。轻轻用力，两颗黄豆竟稳稳地被夹了起来，悬在空中。
“哇！姐姐你好厉害！一次夹起两颗！”糯糯瞪大眼睛，崇拜地欢呼。
苏晚璃自己也愣了一下。看着筷尖那两颗圆滚滚的豆子，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刚才那一瞬的感觉……是错觉吗？还是熟能生巧？
她尝试松开，黄豆掉落。再试，那种流畅稳定的感觉似乎又消失了，筷子恢复了之前的笨拙。她若有所思。
“姐姐，你再试试！像刚才那样！”糯糯鼓励道。
苏晚璃敛起心神，不再刻意追求结果，只是放松地、一遍遍重复夹取的动作。慢慢地，成功率似乎真的比上午高了一点点，虽然依旧笨拙，但至少能时不时夹起一两颗了。或许，真的是练习的作用。
“看来，我们糯糯小老师教得不错。”一个低沉的嗓音带着几不可查的笑意从门口传来。
苏晚璃和糯糯同时抬头，看见陆沉洲不知何时回来了，正倚在餐厅门边，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衬衫领口微松，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尤其是在苏晚璃还捏着筷子、指尖微微用力的手上。
“叔叔！”糯糯立刻滑下椅子跑过去，“我在教姐姐用筷子！姐姐刚才一次夹起两颗豆子哦！可厉害了！”
“是吗。”陆沉洲走过来，揉了揉糯糯的脑袋，目光转向苏晚璃，语气平淡，“进步很快。”
苏晚璃放下筷子，耳根微热。在他面前，总觉得自己这些笨拙的学习过程无所遁形。“是糯糯教得好。”她将功劳归给小朋友。
陆沉洲不置可否，看了眼碗里的黄豆，又看了看苏晚璃那双白皙纤长、却显然还不甚熟悉人类精细劳作的手。“任何技能都需要练习，急不来。”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晚上吃鱼，可以试试。”
吃鱼？用筷子挑鱼刺？苏晚璃觉得这挑战比夹黄豆又升了一级。
晚餐时，桌上果然有一道清蒸鲈鱼，肉质雪白，香气扑鼻。糯糯有周姨帮忙挑好刺的鱼肉。苏晚璃看着自己面前那块完整的鱼腹，暗暗吸了口气，拿起筷子。
陆沉洲坐在主位，用餐姿势依旧优雅。他瞥见她如临大敌般的眼神，几不可查地弯了下嘴角，随即恢复平静。他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背肉，熟练地剔去细刺，送入口中。
苏晚璃学着他的样子，小心地用筷子尖端去寻找鱼肉中的刺。动作慢得像电影慢放，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拆解微型法阵。好不容易分离出一小片无刺的鱼肉，她用筷子夹起，正要送入口中，那鱼肉却在筷尖颤了颤，似乎又要叛逃。
就在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双公筷，稳稳夹走了她筷子上那片摇摇欲坠的鱼肉，放进了她的碗里。
苏晚璃怔住，看向手的主人。
陆沉洲已经收回了公筷，神色自若地夹了一箸青菜，仿佛刚才只是顺手拂开一片落叶。“先吃。”他言简意赅。
糯糯看看叔叔，又看看碗里多了一块鱼的姐姐，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叔叔也帮姐姐夹菜了！”
苏晚璃看着碗里那块鱼肉，又看看身旁男人平静的侧脸。他没有看她，耳根却似乎有那么一点不易察觉的微红？是灯光错觉吗？
“谢谢。”她低声说，用勺子舀起那块鱼肉，细腻鲜美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晚餐后，陆沉洲照例去了书房。苏晚璃陪糯糯洗澡，讲故事。今晚的故事讲到一半，糯糯就开始揉眼睛，白天玩得太疯，很快就睡着了。
苏晚璃替他掖好被角，关掉大灯，只留一盏昏暗温暖的小夜灯，这才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缝下依旧透出光亮。她正准备回自己房间，脚步却停住了。犹豫了片刻，她转身下楼，走进厨房。
周姨已经收拾妥当休息了。厨房整洁明亮。苏晚璃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她记得阿桃说过，人间表达感谢的方式有很多种，为忙碌的人准备一点简单的夜宵，似乎是其中一种。陆沉洲工作到很晚是常事。
她不太会做饭，复杂的更不敢尝试。目光落在冷藏柜里的一盒牛奶和旁边的蜂蜜上。热牛奶，似乎很简单，也助眠。
她找出一个小奶锅，洗净，倒入牛奶，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小心地控制着火候，用勺子轻轻搅拌，防止糊底。牛奶渐渐温热，散发出浓郁的奶香。她关火，将牛奶倒入一个干净的马克杯，又舀了一小勺蜂蜜，慢慢搅匀。
捧着温热的杯子，她走上楼，停在书房门口。里面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规律声响。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键盘声停了。“进来。”陆沉洲的声音传来。
苏晚璃推门进去。书房很大，以深色调为主，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帘未拉，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陆沉洲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有些冷峻。见她进来，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打扰了。”苏晚璃走过去，将手中的马克杯轻轻放在书桌一角，离他的文件稍远的地方，“热牛奶，加了点蜂蜜。晚上喝……可能好睡些。”她语气平静，但微微垂下的眼睫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踏入他的工作领域，做这样略显亲近的事。
陆沉洲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袅袅热气的杯子上，又移到她脸上。灯光下，她素净的容颜带着一种宁静的美，眼神清澈。她似乎总是这样，安静地融入这个家的背景，却又在某些时刻，用这种细小的举动，泛起一点涟漪。
“谢谢。”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不客气。”苏晚璃摇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准备离开。
“苏晚璃。”他却忽然叫住她。
她停步，回头。
陆沉洲看着她，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一周，”他缓缓道，“你做得很好。糯糯很开心。”
苏晚璃心头微微一跳。这是在肯定她这一周的“试用期”吗？还是仅仅陈述事实？
“他很喜欢你。”陆沉洲继续道，目光深邃，“这个家，也因为你的到来，有些……不一样。”
他的话意有所指，却又模糊不清。苏晚璃迎上他的视线，试图从中分辨出更多情绪，但那双眼睛太深，像静谧的寒潭，看不真切。
“我很喜欢糯糯。”她坦诚地说，这也是她唯一能确定的心意，“这里……也很安稳。谢谢您收留我。”她再次道谢，这次是为了这一周的容身之所。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早点休息。”
“您也是。”苏晚璃轻声说完，带上门离开了书房。
门关上，隔绝了内外。陆沉洲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落回那杯牛奶。他伸手端起来，温度透过杯壁传递到掌心，不烫，正好。他喝了一口，温润香甜，带着蜂蜜特有的暖意，滑入胃中，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工作带来的疲惫和夜晚的清寂。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她那句“这里……也很安稳”。
安稳吗？
对她来说，或许是吧。一个来历成谜，举止特别，却干净柔软得像月光，又对糯糯倾尽温柔的女人。她的出现，打乱了他原本规律到近乎冰冷的生活节奏，却也带来了糯糯更灿烂的笑容，和这个家里久违的、细微的暖意。
他想起她夹黄豆时专注的模样，想起她面对筷子时如临大敌的眼神，想起她捧着牛奶进来时那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
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这杯温热的牛奶，和那个女人安静的存在，悄然熨帖了一下。
或许，让她继续留下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对糯糯来说，是的。
至于她身上的谜团……陆沉洲眸光微沉。只要她不伤害糯糯，不危及这个家，他可以有足够的耐心，慢慢观察，慢慢……等待答案自己浮出水面。
窗外的夜景繁华依旧，书房内却弥漫着牛奶的暖香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的气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