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别墅彻底安静下来。书房里的灯光不知何时熄灭了,主卧的门也关着,只有走廊和楼梯转角几盏感应夜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
苏晚璃侧躺在客房的床上,却没有立刻入睡。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纱帘洒进一片银辉。她正在尝试阿桃教给她的、一种在人间界也能勉强进行的、极其基础的灵力循环法门,试图从稀薄的空气中捕捉那几乎不存在的灵气,滋养己身。进展缓慢得令人沮丧,但聊胜于无。
就在她凝神静气,几乎要捕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时——
“哇——!”
一声凄厉的、充满惊恐的哭喊骤然划破夜晚的宁静,从糯糯的房间传来!
苏晚璃心神一震,瞬间从入定状态脱离,几乎是弹坐起来。那哭声充满了无助和恐惧,是糯糯!没有任何犹豫,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冲出了房间。
同一时间,对面主卧的门也被猛地拉开。陆沉洲穿着深色睡衣,头发有些凌乱,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惊醒,脸上带着罕见的紧绷和急色。两人在走廊里撞了个照面,视线一触即分,都迅速看向哭声传来的方向。
“姐姐!叔叔!呜呜呜……怕……我好怕……”糯糯的哭声带着颤抖的抽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揪心。
苏晚璃先一步推开糯糯的房门,陆沉洲紧随其后。
儿童房里,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糯糯坐在他那辆汽车小床上,哭得满脸是泪,小身子一抽一抽,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恐龙玩偶,大眼睛里盛满了未散的恐惧,在看见苏晚璃的瞬间,泪珠滚落得更凶了。
“姐姐!”他伸出小手,哭喊着。
苏晚璃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她快步走到床边,没有立刻去抱他,而是先坐在床沿,伸手,极其轻柔地抚摸他汗湿的额头和头发,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糯糯不怕,姐姐在,叔叔也在。是做噩梦了吗?”
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无比轻柔。说来也怪,就在她指尖触及糯糯额头的刹那,小孩那剧烈起伏的小胸膛,似乎稍稍平缓了一丝,哭声也低了下去,变成了委屈的呜咽。他抽噎着点头,眼泪汪汪:“有、有大怪兽……追我……我跑不掉……姐姐不见了……叔叔也不见了……呜……”
原来是噩梦。苏晚璃松了口气,但看着孩子惊魂未定、全心依赖的模样,心疼并未减少。她不再犹豫,弯腰,小心地将哭得发抖的小团子连同他怀里的玩偶一起抱了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你看,姐姐不是在这里吗?叔叔也在。没有怪兽,我们都好好的。”
她抱着糯糯,在房间里慢慢踱步,声音低柔,哼着不成调的、类似摇篮曲的旋律。那是她记忆中,青丘的狐族母亲哄幼崽时会哼唱的古老调子,没有歌词,只有舒缓安宁的韵律。
陆沉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睡裙,赤足踩在地毯上,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怀里紧紧抱着他哭闹的侄儿。月光和夜灯的光晕交织,笼罩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而温暖的光边。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拍抚孩子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充满怜惜,哼唱的调子虽然陌生,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过片刻,糯糯的抽泣声渐渐停歇,小脸埋在她馨香的颈窝,只剩下偶尔一下的嗝噎,紧攥着她衣襟的小手也慢慢松了些力道。
陆沉洲从未见过这样的苏晚璃。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和偶尔的懵懂,此刻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母性的光辉。那么温柔,那么强大,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黑暗和恐惧。
他想起自己刚接手糯糯时,手忙脚乱,孩子夜里哭闹,他除了笨拙地抱着,请保姆,或者硬着心肠等他哭累,似乎并无他法。他从未想过,一个拥抱,几句低语,一首不成调的歌谣,能有这样神奇的力量。
这个家,因为她的到来,真的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份热闹。而是多了这种……让人心头发软、喉咙发紧的温暖和依赖。
糯糯在她怀里,找到了他这个“叔叔”或许永远无法给予的、某种细腻的慰藉。
苏晚璃感觉到怀里的孩子呼吸逐渐平稳绵长,知道他是哭累后又陷入安睡。她停下脚步,想将他放回小床。然而,她刚一动,糯糯就在梦中不安地蹙起小眉头,小手无意识地又抓紧了她的衣襟,嘟囔了一声:“姐姐……别走……”
苏晚璃动作顿住,抬头,有些无措地看向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陆沉洲。
陆沉洲迈步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他走到床边,看了看在苏晚璃怀里重新睡得香甜的糯糯,又看了看苏晚璃抱着孩子微微发酸的手臂。他伸出手,低声道:“给我吧,你休息。”
苏晚璃却轻轻摇了摇头,用气声说:“他抓得很紧,一动可能又醒了。”她示意了一下自己被攥住的衣襟,“我……再抱一会儿吧。等他睡熟些。”
陆沉洲的手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收回。他没有离开,而是走到床的另一边坐下。两人一左一右,守着中间那个被噩梦惊吓、此刻终于在温柔怀抱中安睡的孩子。
房间里只剩下孩子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气氛安静得有些微妙。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沐浴后的清新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属于夜晚的冷冽。
苏晚璃抱着糯糯,手臂确实有些酸了,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让孩子睡得舒服。她的目光落在糯糯恬静的睡颜上,心里一片柔软。这个人类幼崽,毫无保留地信任她,依赖她,将最脆弱的一面展露在她面前。这种被全然需要的感觉,对她而言,陌生却又……奇异地充实。
“他以前……也会做噩梦吗?”苏晚璃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陆沉洲沉默了片刻,才道:“偶尔。刚来我这时,频繁些。后来好些了。今晚……可能是白天玩得太兴奋。”他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我通常……不太会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自责。
苏晚璃听出来了。她微微侧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男人。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似乎有些孤寂的轮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诚心地说,“糯糯很爱你,也很依赖你。他只是……也需要一点不一样的安慰。”
陆沉洲抬眸,对上她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
“不一样的安慰……”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在她抱着糯糯的手臂上,“比如,你的怀抱。”
苏晚璃微微一怔,随即坦然点头:“或许吧。孩子需要安全感,来自不同人的、不同形式的温暖,都能给他安全感。”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中不再有尴尬,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并肩守护的宁静。
过了一会儿,苏晚璃感觉糯糯抓着她衣襟的小手彻底松开了,陷入了深眠。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回小床,盖好被子。小家伙在梦中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酣睡。
苏晚璃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麻的手臂。
“去睡吧。”陆沉洲也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今晚谢谢你。”
“应该的。”苏晚璃摇摇头,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糯糯,这才和陆沉洲一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感应夜灯柔和的光照着两人。
“晚安。”苏晚璃轻声说。
“晚安。”陆沉洲看着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手,记得用热毛巾敷一下。”
苏晚璃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心里微微一暖。“嗯,好。”
两人各自回了房间。门关上,走廊重归寂静。
苏晚璃回到床上,却没了睡意。手臂的酸麻感还在,心里却充斥着一种陌生的、饱胀的情绪。被需要,被依赖,给予温暖,也收获安宁。
而隔壁主卧,陆沉洲靠坐在床头,也没有立刻入睡。黑暗中,他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苏晚璃抱着糯糯轻声哼唱的画面,是她看向孩子时温柔得能滴出水的眼神,是她手臂酸麻却依旧稳稳抱着不愿放下的坚持。
这个家,好像真的……需要她。
不仅仅是糯糯需要这样一个温柔细致的陪伴者。似乎连这座过于冷清宽敞的房子,连他……也渐渐习惯并开始贪恋,有她在时,那份悄然流动的暖意和生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震动,有些无措,却又奇异地,并不想抗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一周的观察期早已过去,他却从未提起让她离开的话。而她,似乎也安然地住了下来,成为了这个家里,越来越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也许,是时候考虑,让她更长久地留下了。
只是,她身上那些未解的谜……陆沉洲眸光在黑暗中闪了闪。只要她不伤害糯糯,不危及这个家,他愿意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窗外,月影西斜,万籁俱寂。这个因一场噩梦而惊醒的深夜,却在两颗渐渐靠近的心间,种下了一颗名为“羁绊”的种子,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