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陈柯到了长椅的边上，老人迟了几秒，而后眼睛眯了起来。
“柯儿回来了。”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陈柯也听不太懂。
“嗯，爸爸也回来了，你没事吧，没事咱们就回家。”
就像刚刚的钟灵一样，她尽量把话说的标准一点，期待对方能听懂。
没有回应，老人继续笑着。
“我说，爸爸也回家了，你要没事咱就回去！”
来回说了几遍，奶奶才听懂。
叹了口气，她回头面向钟潮。
“太谢谢你们了，她中午出去上街就一直没回来，我们找了好久了。”
“没事没事，家里有老人就尽量多看着些，我们还报了警，我等一下再给警察打电话说一下。”
“实在是谢谢，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回头一定登门道谢。”
“爹，我要加她。”
钟灵拽了拽钟潮的衣角，在合理的请求之下，结果是钟灵和她加了扣扣。
“我平时也没事，你要是忙的话可以让我帮忙照顾你奶奶。”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能再麻烦你了……”
“没事，就交个朋友嘛，在我们这里有个高年级的朋友很有面子的。”
“啊，是这样吗？”
“对的对的。”
钟灵靠着强而有力的社交能力也是很快和陈柯套上了近乎，这边她俩正聊着，不知何时一辆红色的破三轮开到了边上。
车上是一身黑衣，脏兮兮的男人，头发已经变成了“地中海”，年纪看起来不小了，一张长长的马脸，神色苦大仇深，一副大伙欠他钱的样子。
把车停在边上，灰尘飘扬起来，钟灵被呛到咳嗽了几声。
无视了钟潮和钟灵，那男人直接强行把老奶奶拽起来。
“你干什么。”
钟潮很警惕，上前想要阻止男人。
那人一开口就是方言，看态度不是什么好话。
“这是你妈？这是你妈让她摔在这几个小时没人管？”
男人以相对像普通话一点的方言回应：“关你屁事啊，陈柯，赶紧走了。”
陈柯为钟灵辩解：“大伯，是他们救了奶奶，不然奶奶还摔着呢。”
“听我的赶紧走，等一下要钱你给啊。”
“我们为什么要你的钱？”钟灵非常不爽，开口顶到，“人是我救的，我也不图什么，最基本的谢谢你得表示吧？这么大的人了还没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明事理，小朋友都会说谢谢。”
不过那人并不在意：“知道你不要钱了，赶紧走了。”
他强硬地拽起老奶奶，让她上车子后座，等了一下陈柯看她不动弹，就直接开车走了。
“这什么人啊。”钟灵很生气地看着三轮车的尾气。
“别鸟他了，和这种人说话纯属恶心自己。”钟潮安抚了一下钟灵的情绪。
“实在是对不起，我都不知道他会干这么逆天的事情。”
结果还是陈柯来道歉。在外面也没什么待的了，陈柯一直在道歉，本来钟潮也想把她捎回她家，但她死活不同意，于是就带着女儿回家了。
天快黑了，高大建筑物后面有淡淡的一层红光，不知道是太阳的余晖还是城市的霓虹灯。
这样的景色让人心生悲凉，尤其是想到同学们正在教室里面内卷，而自己却在这个乡下地方受这些脑残亲戚的气。
陈柯走在大道上，没有路灯，坑洼的路面，丛生的灌木，晚风吹拂，地上并不明显的灌木的影子正向她张牙舞爪。
没啥意义啊。
陈柯抬起头，看见从出生起好像就没有什么色变的天空，总觉得人生没有意义。
吃饭没有意义，学习没有意义，睡觉没有意义。
和朋友说话没有意义，被老师骂没有意义，和这群亲戚拉扯更没有什么意义。
天空一如既往的黑暗，只有月亮在天上冷清的发着光，地上斑驳的影子让她找不出属于自己的那个。晚风调皮的钻入她的衣领，怕冷的她赶紧像只乌龟一样缩头。
被裹在羽绒服的龟壳里，可是最近的烦心事可不会被羽绒服所阻拦，往事种种涌上心头，心中不禁闪过一丝悲怆，总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死死摁在地上，看着漫天的星辰，总觉得天空离自己很远很远。
“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她不想回乡下，老家对她来说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总觉得这里会吃人。从小父母就告诉自己，要是不好好学习的话，就只能回老家嫁人。就为了心中这份恐惧，她总是不断的努力学习。
但学习的日子仿佛也不让她开心，每天6点起床早读，晚上10:50才下晚自习，还有遥遥无期的假期。这样的日子好像已经习以为常了，在那样辛苦的日子中，让自己不会感到那样的虚无，可一旦停一下，却总觉得心发慌。
学习干嘛呢？
为了不回老家嫁人，为了将来能有一份好工作，为了将来能够孝敬父母。
人的一生就该在这样的桎梏中活着，好像也没一个人去告诉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活着。
“靠。”
情不自禁的骂了一句，这种像是进了贤者时间一样的自己同样让自己不爽。
按照看的网络小说来说，这会是不是应该弹一个手机弹窗出来，然后写一个什么“你想真正的活着吗”然后点一下就穿越之类的。
说实话，她还挺盼望着这样的剧情的，不管怎么样，只要能脱离当下让自己如此烦躁的环境，无论去哪里或许都会好一些。
但是老家的习俗，就像是那个阎王点卯一样，自己那个表姐，前几年高考落榜，考了300来分。回家嫁人之后嫁了个赌鬼，这辈子完了。上次见了一面自己完全认不出她了。
还有那个表妹，中考没考上，家里没钱，不让她上中专，小自己1岁就已经嫁人了，想想就可怕。
有意思的是，明明这种诡异的模式已经害了多少孩子了，每次父母都会一副很严肃的表情来说出这些案例，但是每一次在她不想学习的时候，却又拿着学不好就得回老家嫁人这种事情来威胁。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潜意识里，没考上就等于死了，不对，就看上回回家那个表姐的样子，总觉得死了都比那样好一点。
陈柯叹了口气，一手翻看着手机，一边松弛的往奶奶家走去。
还有这帮子亲戚，丫的每次眼神都像是打量货物一样，都不知道问了多少次爸爸你家闺女嫁不嫁了，我嫁你的头。
就看那几个长辈的德行，她想想就难受。
爸爸前几年给奶奶家装了空调，结果回家一股子尿骚味儿，原来是奶奶卧床了上厕所不方便，这种味道总是除不去。
但是按理来说开了空调通风的话，气味也没有那么难闻，结果问了一下，老两口说是空调太耗电了，上个月花了几百块钱电费。
爷爷奶奶冰箱都舍不得开，家里唯一的电器是那个昏黄的电灯泡，一个月能用几百块？
结果一查，那个大伯把他家跟奶奶家的电路并一块了，每次回家电费是他报给爷爷的。来回一赚就是几百块。
爸爸跟他对了半小时的账，最后查了出来那人还是一副笑脸，爸爸没说什么，只是叹着气捂着脸。
怎么会有这种人啊？
最逆天的是，在她回家之前，她总觉得奶奶这个时候应该是在医院里，而不是在家里。
上次昏迷完都去医院了，那个县医院说查不了，结果大伯就让她回来了？
有病吧！哪有这么当儿子的。
看着爸爸跟他争半天，他绕来绕去还是说钱，什么要治你们自己去治，反正他没钱，端着一副臭脸，好像大家都欠他一样。
二伯也不是啥好玩意儿，他们的口径是一致的，他们没钱，要治就让爸爸掏钱。
爸爸这边这一脉，我们家是混的最好的。现在出了事，这些亲戚像蚂蝗一样扑上来吸血。
咋会有这种人呢？
不过她也就只能这么想想了，回去敢跟爸爸提这种事，爸爸第一个要骂她不尊重长辈。
真不知道护着这种人干嘛。
自己对奶奶也不太上心，她甚至有反正大家都不给钱，那干脆就不治了的想法。
自己的爸爸刚上完5年级就被赶出家门，一个人去外地打工，还要给家里寄钱。该还的恩情早就还完了，那现在出来自立门户，她觉得也没啥问题。
最近家里面生意不太好，爸爸也掏不出大笔的医疗费来，自己上的又是私立的学校，每年学费贵的要死。看着爸爸越来越阴郁的眼神，她总是感到一种急迫感。
“唉。”
这样想着不禁又深深叹了口气。
奶奶也很无助吧，感觉每次回家她看到自己总是很开心的样子，满口说着她听不懂的方言，但是对她很热情。
这么的一个人，得了病能治，但子女为了钱争来争去，结果没一个能掏出钱来的。
这么说倒也不对，毕竟爸爸已经决定要治了，哪怕只有自家给钱。
看着这些人面目可憎，到头来也是怪他们不给钱而已。
张口闭口就是钱钱钱，好像干什么都需要钱。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老家是穷地方，这一大堆亲戚自然也是患了穷病，奶奶的病可以治，但是这种情况在将来总是不会停下来的。
只要穷病不根治，这种兄弟反目，骗父母电费之类的抽象事情总是会接连不断发生。今天奶奶生病了，爷爷年纪比奶奶还大，到时候他也会生病，过几年这种事情还不知道上演多少轮呢。
真是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