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是能发财就好了。
就如每一个没钱的中年人一样，段材也有着一样的盼望。
他从不隐藏自己的渴望，用头挂金链的嚣张婴儿为头像，以搞钱为核心，写出一个又一个搞钱文案。
别整天情情爱爱到，好好搞钱才是正道。
——这是他说给自己的孩子听的，他已年过半百，儿子也三十多岁，现在靠卖炒面度日。
孩子的抚养费和妻子出去当保洁，这是他家所有的收入来源了。
他已经两年不参与生产了，左眼视网膜脱落，加上尾椎骨断裂，让他几乎难以行动。
最近老母又生病，自己根本掏不出来一分钱。
儿子每月给500，而且他还有外债，借无可借，老婆每月2300，他们自己还要生活，还要治病，更是欠了一屁股债。
他从小学一年级就辍学，奋斗，工作至今，开店是开了关，关了开，到老了除了一身的伤病和数不清的外债，什么也没留下。
郁郁不得志的日子里，每日就是在乡间独自坐着，想着。
要是有一天变得很有钱就好了。
在脑内反复构建着这样的幻想。
他想起过年时躲着孩子走，想着父母生病自己一分钱都掏不出来。
一定是这个老婆的错，当初要是没有被逼着娶这个家伙，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如此郁闷着，自己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阴沉吝啬的怪老头。
人生需要些期盼。
盼着自己的病能好起来已经是无趣了，好起来也是个瘸子，好起来也改变不了这痛苦的现实。
于是他买了一张彩票。
是在路边的店里买的，大大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沉默着进去，把那个数字在心里来回咀嚼。
要是能中的话……
老母医药费就有着落，就可以和弟弟和好，就可以过年时乐呵呵地给孩子们发红包，就可以……
等到那张花花绿绿的彩票到了手里，自己的皮夹子也随之掏空。
呼吸不知不觉变得急促起来。
要是能中，要是能中……
不对，是必须得中，这是他们这几天的饭钱，自己是买菜来的。
我已经中了。
心里下了这样的暗示，用许久没剪的，发黄的指甲刮开一角。
7。
这个彩票只要中3个7就有100w拿，这总共十几个空，现在已经刮出一个，再中两个还难吗？
10
6
18
…
用力鼓着一口气，越刮越快。
等到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拿着一张20的票子站在店门口了。
一个50多的大男人，坐在路边，身上是破旧的黑衣，手里是张20块的人民币。
眼泪从满脸的沟壑中穿行，不甘以及痛苦从心底里面泛上来。
就像是只反刍的牛，把胃里的草料翻出来再嚼一遍一样，他来回看着那一张票子——还带着胃酸味与屎味。
“唉。”
他想起童年，在辍学之前，拿着一张极小面额的纸币，带着弟弟妹妹去买糖吃。
他们崇拜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英雄。
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呢？
票子的面额变大了，自己也变大了；自己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废物，这票子也没了过去的价值。
仔细嗅了嗅上面的墨香味，却只觉得恶心。
是钱把兄弟姐妹，父母子女变成了这样。
是钱把我变成了这样。
父亲他逼我娶那个女人是为了钱，父亲把妹妹送走是为了钱，父亲让我一年级就辍学也是为了钱。而当下，我见死不救，我偷电，我也是为了钱。
想起对弟弟说自己没钱的时候，弟弟沉重的叹息。
他真想把那钱给撕了，一切都是为了这狗屁的钱。
明明亲情比这钱要值钱，为什么大家会因为这钱而各奔东西呢？
买菜回去，手里只剩了几块钱。
慢慢悠悠地回家，躺在床上继续想个没完。
夜，妻子扫完大街回来。
提心吊胆地吃了顿饭，有点怕妻子问起钱的事。
饭桌上面还是那些事情。
她今天出门被父亲堵了，问他要医药费。
听到这一切，他很烦躁，随便地冲着妻子发脾气，来回吵了一架，心里的郁闷好像消去了些。
躺在床上，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绿色的票子，在月光下来回打量。
“我真该把钱给撕了。”
忍不住喃喃道。
要是彩票中了就好了。
他在心里又在这样想，而且想起把医药费交好，和弟弟和好的样子。
“你很想要钱吗？”
脑海里面好像有个声音这样说道。
“钱对你来说代表着什么？”
钱是一切——
他好像确切地在心里说出来了。
钱是亲情，钱是爱情，钱是健康。
和弟弟的好关系，必须要付起医药费；要娶到自己爱的人，必须得自己有房有车，不用在意那点媒人费；钱是……
钱能买到一切，钱评判是成功与否的唯一标准。
要是能有钱就好了，要是能赚到好多好多钱就好了。
随着他欲望的逐渐高涨，手机屏幕自己亮了。
破旧的手机，碎裂的屏幕，昏黄的光芒，却显示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它在膨胀着。
他紧紧盯着屏幕，嘴巴不知不觉张大了。
“我是异世界的精灵，叫我飞就好。”
大概只有玩偶大的小马，昂首挺胸站在他的面前。
“应你的渴望而来，就让我来为你补足遗憾吧。”
红色的外皮，云彩般的鬓毛，臀部刻着繁复的花纹 。
他惊讶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心灵的渴望是不会骗人的。
耀目的红光闪起，契约正式建立。
……
在那件事情过后已经过了几天。
段材差不多明白了这东西是什么，它是一种新的种族，叫精灵，来自另一个世界，为了让更多人获得幸福而来。
开始时他尚还唯唯诺诺地不敢花这个钱，但当他给自己孙儿发了几百块的奶粉钱，看着儿子儿媳妇变化的眼神，他就放下了一切顾虑。
去医院时，不会因为医生报出的一个数字而大吃一惊，然后一个人坐在外边抽烟，他现在能尝试更多的治疗方案来治好自己的骨头，还有眼角膜。
有钱的日子很养人，烟从几块钱一包的垃圾变成了几十一包的华子，妻子没怀疑他干什么违法的事情——下意识认为他不敢。她只当他是从哪里借的钱，只是劝他少花一点。
于是又是大吵了一架，他就这个由头，一个人在外面住，现在成天住酒店。
房间里面没开灯，他拿起新买的手机，余额依旧是膨胀的数字，却已不再能够触动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