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沐晨曦、墨歆婉，以及操作台上那把灰蓝色的骑士剑。
沐晨曦轻轻抚摸着剑脊，眼中满是欣赏。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几天的疲惫都值了。
然后我注意到墨歆婉的目光。
她没有看剑。她在看我，嘴角那点弧度。
我靠，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每次她准备翻我旧账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们的凌辰队长诶……”
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戏谑的感叹。
“不得不说，你这把新魔武，真是没得挑，帅得让人想给你鼓掌。”
我心头刚升起一丝得意，她的话锋却像她的设计一样，陡然一转。
“不过呢——”
她拖长了语调，像猫捉老鼠般打量着我。
“我忽然很好奇——像你这么注重‘仪式感’的人，给你那把‘前任’办‘身份证’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弧度更明显了。
“哦不对，我忘了。你根本没给它办过，对吧？”
我心里“咯噔”一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前任？”
沐晨曦抬起头，雪青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纯粹的疑惑。
“婉儿，你在说什么呀？”
“就是说他之前的原版旧〈星痕〉呀。”
歆婉笑吟吟的，目光却牢牢锁住我。
“曦儿你想想，凌辰这家伙，来天垣市才多久？三年吧？这三年还是高中，一穷二白的，所有钱和精力都砸在了这独一份的‘宝贝’上。以他的性格，造出来以后，第一件事会是干嘛？”
她自问自答，语气轻快却句句诛心：
“肯定是迫不及待地天天揣在身上，摸遍了天垣市的大街小巷，想着怎么完善它吧？他哪有那个美国时间，更舍不得那笔注册费，去公安局排长队，给他那个一看就不合规的初号机办证呢？”
“所以，凌辰，我说得对吗？你那把旧爱，是个彻头彻尾的‘黑户’，没错吧？”
“凌辰……？”
沐晨曦脸上的疑惑渐渐转为惊讶，她望向我，那双雪青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似乎在急切地等待我的否认。
在她们两人的注视下，我无处可逃，只能艰难地承认：
“……是。”
一瞬间，沐晨曦眼中那微弱的光彻底灭了。
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塌了。某种她小心搭了很久的东西。
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但她没有愤怒地指责，只是轻轻摇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你怎么可以……”
她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你一直没有告诉我。”
她那样看着我。
我感觉整个人被泼了一盆冰水。
我宁愿她直接骂我，也不愿看到她这样……仿佛对我失去了所有期待的样子。
“凌辰——”
她再次开口，声音稍稍提高了一些，却更显苍白。
“这可是魔武啊，一旦出事，后果……我们谁都承担不起的……”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双眼睛里已经写满了后怕。
她退后一步，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手臂。
我急切地想辩解。想告诉她我有多珍视这件作品，有多相信自己的控制力。
但她的眼神让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失望。担忧。还有后怕。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雪青色的眼眸像蒙了一层薄雾。
我们之间刚重新靠近的那点距离，被她这一个眼神推远了。
空气像冻住了。
比骂我还难受。
而墨歆婉脸上的戏谑，在听到我亲口承认后，也终于彻底消失。她放下抱着的双臂，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从调侃变为冰冷的严肃。
“凌辰！”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这不是在漓云玩过家家！”
“你那把旧星痕的参数我看过。口径、输出性能什么的，全都在红线以上。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被查到就是刑事责任，你担得起吗？”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过来：
“到时候，不仅是你，所有和你关系密切的人都会被列为调查对象！第一个被重点调查的就是现在几乎天天跟你在一起，对你最不设防的曦儿！你那套‘我觉得没事’的侥幸心理，会直接毁掉她的校园生活，甚至在她的档案上留下污点！你不是在追求梦想，你是在拿我们所有人的前途，为你一个人的任性买单！”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我头晕眼花。
我下意识地看向沐晨曦。
她在听到“重点调查”“毁掉校园生活”“留下污点”这些词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
她咬住下唇，环抱手臂的指节微微发白。她避开了我的视线，侧过脸去。
我不知道她在怕什么。但她在怕。而且那种怕……不像是只因为我。
说到最后，歆婉的语气已然加重，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追问：
“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是……我没想……”
我语无伦次。后怕和愧疚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我猛地看向沐晨曦。她在我看过去的瞬间，赌气似的别开了脸。紧紧抿着嘴唇，眼圈发红，肩膀因为生气和委屈轻轻颤抖。
坏了，她真的生气了。
这下我真有些慌了。
“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是喊出来的。
什么侥幸，什么辩解，全碎了。
我不敢看墨歆婉，只盯着晨曦的背影，声音在抖。
“是我蠢！是我只顾着自己那点可笑的证明，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会连累队友，连累你们！是我混蛋！”
晨曦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但她没有回头，留给我的背影显得更加单薄和僵硬。
她不说话，也不回头。
靠……这比骂我还痛。
那这还说啥了？赶紧挽回！
我猛地扭身扑向设计终端。手指磕在键盘上，抖得厉害，敲错了好几个键才调出注册申请。
“我登记！我现在就给它正名！我发誓！”
声音在抖，但我管不了那么多。我死盯着屏幕，把每一个字都敲得很重。
“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让我的个人行为，连累团队，连累你们！”
沐晨曦别过去的身体，动了一下。
她转回了一点身子，很慢。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转过来。
她瞥了我一眼，眼睛还是红的，还湿漉漉的。
然后立刻移开了。
……好像看久了就会怎么样似的。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然后再次低下了头。
墨歆婉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松了一点。
她吐了口气，走上前，捧起操作台上的〈星痕〉。
“记到你今天讲的话哈。”
她的语气没那么硬了，用着漓云方言。但我知道这不是原谅，是警告。
“晓得了。”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行了。反正你这把魔武需要重新备案。注册流程我熟，学生会那边我有认识的人，我帮你把新旧两代的手续一起搞定，彻底了结这段黑历史得了。”
她抱着剑，冲我们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去办事。曦儿，这个总算开了窍的家伙，交给你了。”
门关上了。
工作室里只剩我和她。
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在空气里飘着。之前觉得好闻，现在只觉得闷。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她背对着我。亚麻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一动不动。
我想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她就这样站着，不回头，也不走。
我盯着她的背影，手不知道该放哪儿。
唉。
你还是骂我吧。
说句话。
说啥都行。
别这样站着。
……
算了，还是我先说吧。
“那个……沐晨曦……”
我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卡了壳。
“我……我们该去训练场了，叶文还在等。”
她动了。
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吸了一口气，很慢，很深。然后转过身来。
她不看我，视线垂着，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说不上来的不一样，像是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嗯。”
声音很轻。什么都没有的那种轻。
她抱起旁边的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然后走向门口，停下，侧过身。还是在等我，还是不看我。
胸口堵得慌。我跟了上去。
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走在去体育馆的那条路上。
以前走这条路她总会说点什么。可现在只有脚步声，还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张了几次嘴，又闭上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我自己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