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报到时间越来越近，教室里渐渐热闹起来。
新生们三三两两地涌入，有的左顾右盼满脸新奇，有的已经迫不及待地捣鼓起桌面平板，甚至还有人直接掏出魔武向周围显摆——引来一片“哇”的惊叹。
只有我身边那个位置，始终空着。
那张压着“沐晨曦”名字的纸条，孤零零地躺在晨光里。
……
“同学们，欢迎来到南天大！”
一道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抬起头——讲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精神矍铄，戴着金丝眼镜，身着笔挺的正装。袖口处别着一枚精致的星宿校徽，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是陈教授。
几天前，在那个把我从公安局捞出来的讯问室里，我见过他。
教室里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我也跟着拍了拍手。
“我是你们魔动系三班的班主任，陈砚斋。”
他微笑着，转身用电子笔在白板上流畅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我来自东曦。同学们可以叫我陈教授。这个学期，我将负责你们的《魔动物理学》《拟灵学》以及《魔动机械设计理论》三门课，同时也是你们的实践指导老师。”
“另外，由于紫微垣学院的管理与院规比较特殊，辅导员的职务也由我来兼任。”
“东曦？！”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刚才还略显拘谨的新生们瞬间炸开了锅。
“是那个有未央宫的东曦古城吗？！”
前排一个男生眼睛都亮了——
“我在纪录片里看过！传说那是未央娘娘的居所！”
“对对对！还有东曦的桃花！”
另一个女生接口道，眼神发亮。
“春天的时候整个古镇都被粉色桃花盖住了！我妈超喜欢他们那儿的桃花酒，每次都托人带好几瓶！”
“桃花糕才是一绝！甜而不腻，还有淡淡的花香！”
“我爸说东曦的谷物也是全国最好的，做出来的饭特别香！”
……
陈教授站在讲台上，始终带着宽和的笑意。等议论声稍稍平息，他才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同学们对东曦的了解还真不少。”
他顿了顿，眨了眨眼：
“如果你们这学期《魔动物理学》期中考试成绩足够优秀，我不介意带些桃花糕和桃花酒来当奖励。”
“哇！！！”
欢呼声差点掀翻屋顶。
“老师！”
刚才那个男生又举手了。
“您来自东曦，怎么不去教历史或者民俗？跑来教魔动物理？”
“问得好。”
陈教授赞许地点点头。
“历史学我也拥有博士学位，而且从未停止过对东曦文化的研究。”
“但在我看来，历史的厚重与魔动科技的未来并非割裂。你们未来将要设计和创造的魔武，其‘灵子’的诸多特性，或许都能在古老的传说中找到奇妙的共鸣。”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教室。
“在今后的课程中，我非常乐意在讲解原理之余，和大家分享那些来自东曦的故事。”
他的视线扫过我的时候，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
还冲我点了点头。
我赶紧坐直身子。
“希望我们能一起，在公式与定律之外，探寻更深层次的‘理’。”
陈教授微笑着，目光在我们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仿佛要把这些新鲜的面孔一一记住。
“好了，今天的见面就到这里。”
“接下来大家移步中央礼堂，参加开学典礼。之后的时间自由安排——回宿舍整理内务，熟悉校园环境，或者——”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鼓励：
“和身边的新同学多多交流，提前熟悉你们未来的‘战友’。”
“明天早晨七点半，我们准时在这间教室再见。届时会公布本学期的教学安排和实训计划，还有一些关于小组构建的重要建议——请大家务必守时。”
说罢，他利落地收拾好讲台上的物品，对我们点了点头，率先离开了教室。
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
而我，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还没来。
陈教授前脚刚走，教室里的气氛就像被松开了发条。
椅子挪动的摩擦声、交换社交账号的嘈杂声、讨论“先去食堂还是先回宿舍”的争执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变成新班级特有的、鲜活又混乱的背景音。
三五成群的新生们陆续起身，有的勾肩搭背地往外走，有的还凑在一起热火朝天地聊着什么。
只有我，还坐在原位。
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落在旁边那张空荡荡的课桌上。
桌面光洁如新，只有那张被橡皮压着的纸条，和抽屉里隐约可见的几本书，证明着它的主人真实存在——不是我的幻觉。
————
不对。
这不对。
开学第一天，全班都到了，唯独她缺席。
连班主任都没过问一句。
我盯着那张纸条上的名字，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走错班了？临时有事？还是……
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从心底冒出来。
重逢的惊喜还在胸口发烫，现实却已经泼来一盆冷水——
她人呢？
我磨蹭到最后，随着零星几个人走出教室。脚步放得很慢，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走廊里每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身影上扫过。
亚麻金色的长发。
雪青色的眼眸。
……
没有。
直到走出教学楼，汇入前往礼堂的人流，我还在下意识地四处张望。
什么也没看见。
“唉，算了。先去礼堂吧。”
我勉强压下心里的嘀咕，跟着人群往前走。
也许……也许开学典礼上，能在别的学院区域看到她？
我知道这想法有点自欺欺人——她是魔动系的，怎么可能出现在别的区域？
但还是忍不住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随着人流，向那座气势恢宏的礼堂走去。
南天大的礼堂坐落在教学楼西侧，紧挨着图书馆。
这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观融合了西式礼堂的庄重与华夏元素的典雅。
墙壁上装饰着巨大的水墨风格星纹壁画——星河流转，意境深邃。演讲台周边却是正统的华夏风格：红毯铺地，帷幔低垂。
礼堂正中央上方，鲜艳的五星红旗与天垣大学校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两侧的帷幕上，紫微垣、璇玑、泉府、明镜、鸣鸾、杏林——六大学院的院徽依次排列，各自闪烁着微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天花板——由无数精密LED灯构成的天垣大学的星系校徽，正在缓缓旋转。
星辰明灭，仿佛将一片微缩的宇宙收拢其中。
四周的支柱由半透明的透晶石料制成，电子虚拟幕布自动调节着光线，让整个空间既明亮又不刺眼。
保守估计，这里能轻松容纳四千人。
此刻，礼堂内人声鼎沸，座无虚席。新生与教师们齐聚一堂，空气里弥漫着兴奋与期待的味道。
我找到魔动系的区域，在靠后的位置坐下。
等着。
不久，灯光渐暗。
嘈杂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演讲台被一束光柱笼罩。
一位身材娇小的紫发女生走上台。她戴着百合花发箍，看上去像个高中生——但步履从容，笑容亲切，举止沉稳得与那张稚嫩的脸庞不太相称。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清澈的声音传遍礼堂的每个角落。
“金秋送爽，丹桂盈香。在这个充满收获与希望的季节里，我们怀着无比的喜悦与憧憬，齐聚于这片星辰与智慧交织的殿堂……”
稿子写得很漂亮。
她从“天垣人”的身份认同，讲到学校的使命与责任，从灵术士、魔法师到驭械师，从医者、法律人到科学家、工程师——几乎把在场的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现在，我宣布，天垣大学2051-2052学年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掌声如雷。
然后是校领导致辞。
然后是教师代表致辞。
欢迎。鼓励。期望。
每一句话都很真挚，每一个流程都很标准。
我靠在舒适的座椅上，双手枕着后脑勺。昏暗的灯光、温暖的空调、平稳的语调——这一切组合在一起，简直是最佳的催眠配方。
从小学到高中，这些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很难再激起什么波澜了。
我打了个哈欠。
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
“接下来，有请新生代表之一，2051级杏林学院魔道治愈医学系楪鸣晓梦同学致辞！”
掌声响起。这一次的掌声里，似乎夹杂着更多好奇——楪鸣？这个姓氏太罕见了。
我抬起头，望向演讲台。
一个粉色的身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她没有立刻走向讲台，而是先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将滑落到颊边的发丝别到耳后。那动作很轻，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认真——不像即将登台的代表，更像一个准备赴约的少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粉色的长发像被镀了一层柔光。
说实话，挺好看的。
不是那种张扬的漂亮，而是让人觉得看着很舒服的那种。
她站定后，将双手轻轻搭在讲台两侧。台下数千道目光汇聚而来，她琉璃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那片目光，露出一个略显羞涩却真诚的浅笑。
她展开讲稿，指尖微微泛白。
开口的那一刻，我注意到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还是稳住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我是来自杏林学院魔道治愈医学系的楪鸣晓梦。非常荣幸，能在这个象征着新起点的时刻，代表全体新生发言……”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继续念下去，语速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站在这里，望向台下，我看到了无数双和我一样，闪烁着期待与些许不安的眼睛……”
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她略带紧张却努力稳住的声音。
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挺有意思的。
明明紧张得要命，还是硬撑着把稿子念完。中途还会抬起头，和台下的我们对视，努力露出笑容——那个笑容有点僵，但意外地真诚。
“……而我和一部分同学，则选择了杏林学院。”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柔和了许多。
“因为我们相信，无论科技如何飞跃，法则如何演变，对生命的尊重与守护，始终是人类社会最温暖的底色。”
这句话说得很恳切。台下的掌声比刚才更热烈了些——尤其是医学院区域。
我注意到她脸上的紧张，好像在这阵掌声里消退了一点。
“最后——”
她再次抬起头。这一次，笑容自然了许多。
“期待与大家在未来的日子里共同成长，互相照亮。谢谢大家！”
她后退一步，深深鞠躬。
起身时，脸颊上还带着红晕，但眼神明亮。她没有保持得体的慢步伐，而是略显轻快地小跑下了讲台。
台下响起持久而真诚的掌声。
我看着她几乎是逃回座位，然后深深地把头埋下去——那个动作，配上她刚才努力稳住的样子，忽然让我忍不住笑了。
我懂那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超懂。
不过话说回来，长得确实挺好看的。
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开学典礼终于在主持人的总结陈词中落下帷幕。
自从那位粉发少女下台后，我的注意力就没再集中过——满脑子都是那个空座位，和“沐晨曦”三个字。
随着人群走出礼堂，明亮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身旁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循环播放着天垣市的宣传片。画面一闪，切换成一个棕发单马尾少女——甜美笑容，活力唱跳，下方滚动着一行字幕：
“人气新生代偶像——施慧理，首张单曲《灵汐之上》火热发售中！南天大艺术系之星！”
“啊！是理理酱！”
旁边几个男生兴奋地指着屏幕。
“听说她为了学业活动减少了好多，没想到真是我们学校的！”
我瞥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偶像也来这儿？艺术系……跨度有点大啊。
我随着人流往前走。
现在该去哪儿？
回教室再看一眼？虽然大概率还是空的。
……
算了。先去宿舍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