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可很快融入了外门的生活。
她资质确实不错，虽然起步晚，但修炼进度很快。她嘴又甜，见谁都叫“师兄师姐”，很快就赢得了不少人的好感。
而白凝冰，几乎把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林可身上。
“小可，这招‘清风拂柳’手腕要再软一点……对，就是这样，你真聪明。”
“小可，这是我攒的灵石买的聚气丹，你修炼时用，效果更好。”
“小可，今天山下有集市，我带你去逛逛，给你买新衣服。”
“小可……”
“小可……”
云汐已经记不清，白凝冰有多少天没和她一起吃饭，没和她一起练剑，没在睡前和她说话了。
现在晚上，白凝冰会先哄林可睡觉。她会坐在林可床边，轻轻拍着林可的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直到林可睡着。然后她才回到大床上，通常倒头就睡，连一句“晚安”都没有。
云汐有时会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白凝冰均匀的呼吸声。很近，又很远。
她想问，你还记得那个雪夜吗？记得你说要保护我吗？记得你说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吗？
但她问不出口。她怕自己心中悸动的不知名情感会被察觉，她怕听到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那天，云汐在练剑时走神，剑气失控，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血了。
她自己去医堂包扎。医堂的师姐一边给她上药，一边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伤口再深一点就伤到筋脉了。”
“下次注意。”云汐说。
包扎好，她回到住处。推开门，看见白凝冰正坐在林可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
“小可，乖，把药喝了。喝了药就不难受了。”
林可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红红的：“凝冰姐姐，药好苦……”
“苦也要喝。你受了风寒，不喝药怎么会好？”白凝冰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耐心，甚至带着宠溺，“来，姐姐喂你。喝完了，给你吃糖。”
她舀起一勺药，轻轻吹凉，送到林可嘴边。林可皱着眉头喝下，然后白凝冰立刻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林可嘴里。
“甜不甜？”
“甜。”林可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白凝冰也笑了，伸手揉了揉林可的头发：“真乖。”
云汐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刚从医堂拿的药。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开始疼，一阵一阵的，往心里钻。
白凝冰终于看见了她。
“汐汐？你回来了。”她放下药碗，走过来，“你手里拿的什么？”
“药。”云汐说。
“你受伤了？”白凝冰这才注意到她手臂上的纱布，脸色一变，“怎么回事？严不严重？我看看……”
她伸手想拉云汐的手，但云汐后退了一步。
“没事，小伤。”云汐的声音很平静，“我出去走走。”
“汐汐……”
云汐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出那个房间。
她来到后山的悬崖边。这里是外门最高的地方，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山。她和白凝冰刚入宗门时，经常来这里。白凝冰会说“以后我们要一起修成元婴，一起站在最高的地方”，然后拉着她的手，对着山谷大喊“要一直在一起”。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手臂上的伤口还在疼。但其实伤口不深，不该这么疼的。
那为什么这么疼呢？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从身体里被抽走。很慢，但很坚决，是一种可怖的不容抗拒。
那天晚上，白凝冰难得地主动找她说话。
“汐汐，”她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是不是生气了？”
云汐背对着她躺着，没说话。
“因为我照顾小可？”白凝冰的手搭上她的腰，“你别生气嘛。小可她身子弱，就是照顾她一下，像姐姐照顾妹妹一样。”
云汐还是没说话。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白凝冰抱紧她，像以前那样，把脸贴在她背上，“我们说好的，要一直在一起。我不会因为别人就不要你的。”
她的怀抱很暖，声音很软，和以前一样。可如果是以前，云汐可能会转过身，也抱住她，然后说“嗯”。
但这次，云汐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白凝冰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汐汐，你别这样。你明明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你。”
“那你为什么，”云汐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风里，“从来没有在喝药时给我喂过糖？”
白凝冰愣住了。
“什么？”
“没什么。”云汐说，“睡吧。”
她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她能感觉到白凝冰的呼吸落在她颈后，温热，但不再让她觉得安心。
过了很久，白凝冰才轻声说：“汐汐，你和她不一样。你从来不需要那些，那只是对小孩子的照顾。”
云汐的睫毛颤了颤。
不需要。
是啊，她从来不需要。她不需要喂药，不需要哄睡，不需要喂糖。她可以自己包扎伤口，可以自己练剑，可以自己坚强，可以自己消化所有情绪。
因为她“不需要”，所以就可以被忽略，可以被放在第二位，可以被理所当然地认为“不会生气”。
是这样吗？
她不知道。她只觉得，心口那个地方，好像破了一个洞，像是曾经的那个破庙。风灌进去，呼呼地响，很冷。
那天晚上，她又做了梦。梦见自己还是那个雪夜的小女孩，蜷缩在破庙里。白凝冰用棉衣裹住她，说“我们做家人，就不冷了”。
但棉衣忽然不见了。她抬头，看见白凝冰抱着另一件更厚、更暖的棉衣，走向另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小女孩。
她把棉衣盖在那个小女孩身上，然后抱住她，说：“小可，这样就不冷了。”
云汐张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她看着白凝冰的背影，看着那件本该属于她的棉衣，看着那个陌生的小女孩。
然后她醒了。
天还没亮。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白凝冰和林可均匀的呼吸声。
云汐轻轻坐起身，看着窗外。天边有一点点鱼肚白，但大部分还是深蓝的，像一块浸了墨的绸子。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完全亮了，白凝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她：“汐汐？你怎么起这么早？”
“练剑。”云汐说，起身下床。
“哦……那你早点回来，我给你留早饭。”
“嗯。”
她推门出去。晨风很凉，吹在脸上，有点刺刺的疼。
她走到练剑场，拔剑。剑光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道破碎的银河。
她练得很用力，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但她没有停。
好像只要不停下来，那些空落落的、发冷的情绪，就追不上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