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作者:氧元素 更新时间:2026/3/7 14:04:57 字数:3976

云汐十五岁生日那天,正好是宗门的“成年礼”仪式,白凝冰的生日则是不久后的七夕。

剑宗的前辈们照顾小辈,一些好心的师兄师姐们在每隔几年的特定时日,为从小进入宗门,满了年纪的师弟师妹们举行简易的成人礼。

今天又刚好是云汐的生日,对云汐来说,这本该是个重要的日子。

白凝冰一个月前就说了:“汐汐,你生日那天,我陪你过。就我们两个,去山下最好的酒楼,点一桌你爱吃的菜。”

云汐闻言抬起头:“不用破费,在宗门吃就好。”

“那怎么行?十五岁可是大生日。”白凝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要给我的汐汐好好庆祝庆祝。”

她的呼吸喷在云汐耳畔,温热,带着熟悉的亲昵。云汐的手指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但那之后,白凝冰忙了起来,经常跑去宗门的任务栏接任务,来找云汐的时间越来越少。

临近典礼,林可灵力涨满,即将冲击筑基,白凝冰又几乎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花在了帮她准备上——找灵石,换丹药,打听注意事项,甚至去求了一位相熟的师姐,借来了辅助筑基的阵法盘。

“小可第一次筑基,不能大意。”白凝冰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某种云汐看不懂的兴奋,“等她筑基成功,时间够的话,我们也好好庆祝一下。”

“我们”指的是她和林可……没有自己。云汐觉得听懂了。

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典礼那天,云汐起了个大早。她换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弟子服,把头发仔细梳好。镜子里的少女年幼时的精致已沉淀成惊心的治艳,眼尾那抹天然的上扬,如今清晰如勾。睫毛垂下时,在冷白的脸上投下扇影;抬眼看人,瞳仁幽邃。唇角微扬时,像噙着一点未明的意味勾人心弦。下颌线条收束出一个尖巧的弧度。静默,却已是惊心的艳。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拿起平时用来遮掩容貌的“敛容符”——这是她自己学着画的,很低级的符箓,但融入自己天灵根的本源灵力,能在脸上覆一层薄薄的金色剑气,弱化棱角,让人看不清她的具体长相。自从入宗门不久,她就一直戴着,除了白凝冰,鲜有人见过她的真容。

但今天,她犹豫了一下,把敛容符放下了。

就今天一天。她想。就今天,让白凝冰多看看她本来的样子。

她推门出去,白凝冰已经不在房间了。林可的床空着,应该是去闭关准备筑基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是白凝冰的字迹:

“汐汐,小可筑基到关键时候,我得去守着,这次的典礼我就不去了。晚点回来陪你过生日,等我。”

云汐拿着纸条,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

没关系。她想。她可以等。

成年礼在宗门大殿举行。这一批成年的弟子有十几个,云汐站在中间,因为敛容符没戴,她清晰感觉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惊艳的,惊叹的,好奇的,还有贪婪的。

主持仪式的师姐也看了她好几眼,最后才移开目光,开始念诵祝词。

仪式很简单,向天地敬茶,念了些祝词。全程不过半个时辰。

结束后,有相熟的师姐师兄过来道贺。云汐一一谢过,然后站在殿外等,一边悄悄看着嬉戏着离开大殿的人群。

等白凝冰。

从日上三竿,等到日头偏西。

有师姐来叫她:“云师妹,一起去膳堂吧?今晚膳堂加了菜,说是给你们庆贺成年。”

“谢谢师姐,我再等等。”

“等谁啊?白师妹吗?我刚才看见她去后山闭关室了,应该不会来吧,闭关都要很久呢。”

“……没关系……我等等就好,顺便在这调息。”云汐看着其他叽叽喳喳前往膳堂的弟子,不自觉的拽紧了袖口。

“那你别等了,先来吃饭吧,白师妹晚点来也能一起。而且修炼要紧,饭总要吃的。”

“我不饿,谢谢师姐。”

师姐摇摇头走了。云汐继续等。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起了,有点凉。她站在殿前的石阶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终于,在天完全黑透之前,她等到了。

但等来的不是白凝冰,而是一个匆匆跑来的外门弟子。

“云师姐!”那弟子气喘吁吁,“白师姐让我帮忙传话,说林师妹筑基成功了,但情绪不太稳,她得陪着。她说……说让你自己先吃,她晚点回来。”

云汐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云师姐?”

“……知道了。”云汐说,声音很平静,“谢谢。”

弟子走了。云汐还站在那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很亮,很冷。

她慢慢走下石阶,往膳堂走。大部分弟子早已吃完了,但膳堂里还是很热闹,成年的弟子和师弟师妹们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桌上摆着的丰盛饭菜还未撤去。

但没有人等她。她平时坐的那个位置旁边,空着。

她打了饭,换了个角落坐下。饭菜是温的,但她吃不出味道。一口一口,机械地往嘴里送。

“云师妹,怎么一个人坐这儿?”有人在她对面坐下,是明芷师姐。

明芷是内门弟子,比她大两岁,宗门任务的时候经常碰面,平时很照顾她。云汐抬起头,想笑笑,但嘴角扯不动。

“师姐。”

“白师妹呢?没来陪你?”明芷看了看她周围。

“……她有事。”

明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云师妹,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云汐捏了捏筷子,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为白师妹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明芷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能听见,“天灵根留在外门,多少人为你惋惜。但你自己选了,我们也不好多说。我看的出来,你是很在乎那个丫头的。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只是,感情这种事,不是单方面闷在心里就够的。你对她好,她知道,但她未必珍惜。或者说,她珍惜,但她觉得理所当然。”

云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要离间你们。”明芷继续说,“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在这段关系里明明过的不好,就别这样委屈自己。你值得更好的。”

值得更好的。

云汐想起那个雪夜,想起白凝冰说“我们做家人,就不冷了”。想起测灵石前的金光,想起白凝冰拉着她的手说“你不会丢下我的对吧”。

值得更好的。

可是什么才是更好的呢?

“谢谢师姐。”她低声说,“我吃好了,先回去了。”

“云师妹……”明芷想叫住她,但云汐已经起身离开。

她没回住处。她去了后山,去了那个她和白凝冰常去的那个悬崖。

今晚没有月亮,星星很密,像撒了一把碎钻。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头发凌乱。

她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的深渊。很深,很黑,像一张巨大的嘴。

如果跳下去,会怎么样呢?

她忽然想。

会不会就不疼了?会不会就不冷了?会不会就不用再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了?

但她没有跳。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深夜,她才回到住处。房间里亮着灯,白凝冰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手里把玩着一个锦盒。

“汐汐!你回来啦!”白凝冰跳起来,脸上是兴奋的红晕,“小可筑基成功了!虽然只是下品道基,但已经很不容易了!我答应要给她庆祝,今晚就慢……”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看见云汐的脸。

没有敛容符遮掩的脸。在烛光下,美得不真实,但那双眼睛,很静,很空,很冷,有什么化不开的东西,像结冰的湖。

“汐汐……”白凝冰愣住了。

“今天成年礼,我想让你看看我本来的样子。”云汐说,声音很平静,“我等了很久……但你没来。”

白凝冰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起来:“哎呀,这不是特殊情况嘛。小可筑基是大事,我得陪着。你知道的,筑基这种事,稍有不慎就会出岔子,我们当初筑基时也是互相陪着的嘛。”

她从桌上拿起那个锦盒,递过来:“你看,我给你买了礼物。打开看看?”

云汐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小小的月亮形状,背面刻着二人的名字,做工很精致,在灯光下泛着柔光。

“喜欢吗?”白凝冰期待地看着她,“我跑了好多好多任务,攒了好久的灵石呢。”

云汐看着那条项链。很漂亮,确实很漂亮。但她忽然想起,林可筑基成功,白凝冰说也给她庆祝。那今晚给林可庆祝的时候,是不是也会送礼物?会送什么?会不会比这条项链更漂亮,更用心?

“喜欢。”她说,合上锦盒,“谢谢。”

“我给你戴上?”白凝冰拿过盒子,取出项链,绕到她身后。微凉的手指碰到她的后颈,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项链戴好了。月亮吊坠垂在锁骨下方,冰凉冰凉的。

“真好看。”白凝冰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又拿出镜子摆弄着“我的汐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云汐没有说话。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看着镜子里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白凝冰。白凝冰的眼睛很亮,带着笑意,但那笑意,好像藏着一层什么,看不真切。

“汐汐,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白凝冰轻声问。

“没有。”

“别骗我,我看得出来。”白凝冰抱紧她,“对不起嘛,今天没陪你。明天,明天我一定陪你一整天,好不好?”

“嗯。”

“说好了哦。”白凝冰松开她,转身去铺床,“对了,小可她晚上怕黑,今天刚筑基完不敢一个人睡。我让她今晚睡我们这儿,那个多加小床被管事师兄没收掉了,林可就打地铺。你不介意吧?”

云汐的手指颤了颤。

“不介意。”她说。

“那就好。她马上就过来。”白凝冰说着,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地上。

过了一会,门被推开了。林可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自己的枕头。

“凝冰姐姐,云汐姐姐……”

“快进来,外面冷。”白凝冰招呼她,“被子铺好了,你睡这儿。晚上要是怕,就叫我。”

“谢谢凝冰姐姐。”林可小声说,怯生生的看了云汐一眼,“也谢谢云汐姐姐。”

云汐点点头,没说话。

灯熄了。三个人躺下。白凝冰睡在云汐旁边,林可睡在地上的被褥里。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云汐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凝冰姐姐……”林可忽然小声说。

“嗯?怎么啦?”

“我、我还是怕……”

“唉,你这孩子。”白凝冰的声音里带着无奈,但更多的是宠溺,“那我下来陪你。”

窸窸窣窣的声音。白凝冰下床,钻进了林可的被窝。

“睡吧,我在这儿。”她轻声说,像在哄小孩。

“嗯……”林可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云汐躺在床上,听着床下传来的、极轻的哼歌声。是白凝冰在哼歌,哼一首云汐从没听过的童谣。

很温柔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脖子上的项链很凉,贴在锁骨处皮肤上,像一块冰。

她想摘掉,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就戴着吧。她想。就当是,十五岁生日的纪念。

纪念这个,一个人的成年礼。

窗外,不知哪里的夜鸟叫了一声,凄清,悠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她侧过身,背对着床下的方向,蜷缩起来。

似乎像那个雪夜一样,又开始冷了。但这次,没有人会把棉衣盖在她身上,也没有人会抱住她,说“我们不冷”。

很冷。

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心口一阵阵的抽痛。

“骗子……”

她咬住嘴唇,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但很快就湿了一小片。

悄无声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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