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礼之后，云汐重新戴上了敛容符。
那层薄薄的金色剑气覆在脸上，模糊了她的容貌，也模糊了她的表情。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低调、除了修炼什么都不在意的云师妹。
她修炼得更拼命。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后山练剑，吃辟谷丹，一直练到深夜才回来。她的修为进步很快，筑基六层，七层，八层……短短半年，她已经摸到了点金丹的门槛。
白凝冰有时会抱怨：“汐汐，你最近都不理我了。”
云汐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在修炼”。
“修炼修炼，你就知道修炼。”白凝冰撇撇嘴，“陪我说说话嘛。”
“说什么？”
“说说你呀。你最近怎么了？都不怎么笑。”
云汐擦剑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白凝冰。白凝冰正托着腮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以前一样。
以前白凝冰这样看她时，眼里只有她。现在，那亮光里，好像还映着别人的影子。
“没什么。”她说，低下头继续擦拭剑上砍木桩粘着的碎木屑。
“汐汐……”白凝冰凑过来，想拉她的手。
云汐躲开了。
白凝冰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汐汐，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因为生日那晚我没陪你？”
“没有。”云汐眸子暗了暗，生日之后，白凝冰确实补偿了她，一整天都陪在她身边，但她心中那股冰冷怎么也化不开。
“那你为什么躲我？”
云汐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我没有躲你。我只是在修炼。”
“修炼比我重要吗？”白凝冰问，声音里带着委屈。
又是这个问题。云汐想起很久以前，白凝冰也这样问过。那时她怎么回答的？她说“你更重要”。
但现在，她说不出口了。
“都重要。”她最终说。
白凝冰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算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在生气……”
“那我就不打扰汐汐修炼了。”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小可，她今天经脉有点不舒服。”
门开了，又关上。
云汐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剑。拭后如镜的剑身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被金色剑气笼罩的脸。
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没有继续在宿舍边修炼，而是起身，去了后山悬崖脚下练习。
她练剑，拼命地练，练到深夜。剑光在夜色中闪烁，像一道破碎的银河。她一遍又一遍地练，直到灵力耗尽，手臂酸软，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喘息。
汗水湿透了衣衫，风一吹，很冷。
“云师妹。”有人轻声唤她。
云汐抬起头。是明芷师姐。
“师姐。”
“这么晚还练剑？”明芷在她身边坐下，递过来一壶水。
“谢谢。”云汐接过，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有心事？”明芷问，声音很温柔。
云汐沉默。
“不想说也没关系。”明芷笑了笑，“但我猜，和白师妹有关？”
云汐的手指收紧。
“云师妹，我不是要干涉你。”明芷轻声说，“但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太好。修炼是好事，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心不静，剑就会乱。”
心不静……
云汐低下头。是啊，她的心不静。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静的呢？从林可出现？从成年礼那天？还是更早，从白凝冰第一次和别的师兄师姐走得很近开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了。
“师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你很在乎一个人，但她好像不在乎你，怎么办？”
明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要看，你在她心里是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
“是独一无二的，还是可以替代的。”明芷看着她，目光很温和，“如果是独一无二的，那就算偶尔被忽略，也总会回到你身边。如果是可以替代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云汐听懂了。
可以替代的，就是随时可以被放弃的。
“云师妹，”明芷的声音更轻了，“既然你爱她，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应该告诉她你的感受？”
“告诉她？”
“告诉她你在乎，告诉她你会难过，告诉她你想要什么。”明芷说，“感情这种事，不说出来，别人怎么会知道呢？”
云汐的手指微微发抖。
说出来？怎么说？说“白凝冰，我很在乎你，所以看到你和别人亲近我会难过”？说“你可不可以只看我，只对我好”？
可她们都是女孩子。这样的话，说出来，会不会很可笑？会不会让白凝冰觉得她奇怪，觉得她恶心？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们都是……”
“都是女子？”明芷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了然，“云师妹，修仙界道侣，本就不拘男女。只要你情我愿，有何不可？”
那凝冰也会喜欢女子吗……云汐愣住了，自己似乎思考过这个问题……她想起了林可，她想知道这个答案，也怕这个答案。
“看来白师妹没告诉你……”明芷叹了口气，“也罢，那我也不多嘴了。只是云师妹，七夕快到了。”
“七夕？”
“嗯。宗门今年的七夕夜，在太湖设有赏花灯会。年轻的弟子们都会相约游园，赏灯，放河灯祈福。”明芷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鼓励，“正好是白师妹的生日，那是个好机会。你们就别在宗门过生日了，可以约白师妹出来，好好谈谈。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明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云师妹，你总要为自己争取一次。成不成，至少不留遗憾。”
她走了。留下云汐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脑子里乱哄哄的。
道侣不拘男女。
说出来。
为自己争取一次。不留遗憾……
这些字眼在她脑海里翻滚，冲撞，让她头晕目眩。
她可以吗？可以告诉白凝冰，她不仅仅是把她当姐姐，当家人？可以告诉白凝冰，她看到她牵别人的手会难过，听到她叫别人昵称会心口发紧，看到她照顾别人会用从没对自己用过的温柔，会觉得……嫉妒？
嫉妒。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心里。
她嫉妒林可。嫉妒她可以理所当然地接受白凝冰的照顾，嫉妒她可以撒娇，可以怕黑，可以得到那颗糖。
而她自己，因为“不需要”，所以什么都得不到。
这不公平。
但感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似乎本来就没有公平可言。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捎来远处隐约的钟声。是宗门报时的钟，一下，两下……
七夕，还有半个月。
她握紧了剑。剑柄冰凉，但握久了，也会染上体温。
那就……试一次吧，试着争一次。
就一次。
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成不成，至少不留遗憾。
她这样告诉自己，然后转身，慢慢往回走。
脚步很轻，很慢，但很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