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樱庭
信纸被指腹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洇开的泪痕晕染开黑色的墨字,像极了那年东京街头被雨打湿的樱花。我蹲在白宫南草坪的橡树下,指尖掐进掌心,直到尖锐的痛感才让混沌的意识稍稍回笼。
华盛顿的风带着大西洋的咸湿,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散了信纸角落那枚淡粉色的樱花瓣——那是陈小艺夹在信里的,边缘已经干枯蜷曲,像一片被时光遗忘的叹息。
我想起飞机失事前的最后一眼。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翼坐在我斜前方的位置,隔着过道,他的目光总能精准地落在我身上。那时候我刚跟他吵完架,为了一场我执意要逃的订婚宴。他说:“苏晚,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这样?”我戴着降噪耳机,假装没听见,却在音乐的间隙里,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气流开始颠簸,氧气面罩“啪嗒”一声垂下来,机舱里的尖叫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我慌乱地去够面罩,手指却抖得不听使唤。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来,帮我扣紧面罩的卡扣。是翼。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温柔,他的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会骂我“笨蛋”,就像以前无数次我闯祸时那样。可那时候机舱里太吵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原来他说的是“好好活下去,我爱你”。
陈小艺的信里说,我和翼从小在东京长大。我努力去想,脑海里却只有碎片般的画面:樱花树下穿着和服的女人,巷口卖鲷鱼烧的老爷爷,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他的手里拿着两支草莓味的棒冰,笑着朝我跑来。可每当我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时,它们就像烟雾一样散开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大学校园里遇见翼的场景。他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像镀了一层金边。我撞在他身上,书散落一地,他弯腰去捡,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红着脸说了句“对不起”。他看着我,突然笑了:“苏晚,你还是这么毛躁。”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在调侃我,直到后来陈小艺告诉我,他从见到我的第一眼起,就认出了我。他说:“我知道她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她愿意想起我的那天。”
可我让他等了太久。
我想起订婚宴那晚,宴会厅里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翼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角落里,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我穿着白色的礼服,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父亲拉着,跟形形色色的人打招呼。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递给我:“苏晚,我们谈谈。”
我接过酒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没什么好谈的,翼,我们不合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不合适,还是你又想逃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我看不懂的悲伤。我慌了神,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我听见他在我身后喊我的名字,可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会看见他眼里的失望。
原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陈小艺的信里说,她在学校时就患了胃癌。我想起她总是捂着肚子,脸色苍白,却笑着跟我说:“没事,就是吃坏东西了。”她总是帮我和翼制造机会,却每次都被我搞砸。她会在翼生日时,让我去送蛋糕;会在我生病时,让翼来照顾我;会在我们吵架时,充当和事佬。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热心,直到现在才明白,她是在替翼,也替我,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时光。
我想起飞机失事后,我在那座小岛上醒来。医院的白色墙壁刺得我眼睛生疼,陈小艺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皮。她看见我醒了,笑着说:“你可算醒了,翼那家伙,一直守在你床边,眼睛都熬红了。”
我环顾四周,没有看见翼的身影:“他去哪了?”
陈小艺的手顿了一下,苹果皮断了:“他……他先回国了,公司有急事。”
我哦了一声,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那时候我还不知道,那是她编的谎话。
在小岛上养伤的日子,陈小艺每天都陪着我。她会给我讲学校里的趣事,会给我看她手机里翼的照片——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像个孩子。她还会跟我说,翼其实很在乎我,只是我太倔强,总是把他推开。
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却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康复回国,却再也没有见过翼。我去他的公司找他,前台说他已经辞职了;我去他的公寓找他,邻居说他已经搬走了。我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座城市里乱转,却始终找不到他的踪迹。
我以为他是真的生气了,再也不想见我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他早已在那场空难中,永远地离开了我。
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大西洋的咸湿,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那是陈小艺最喜欢的味道。我想起她在信里说的话:“好好活下去,直面现实。”
我握紧了信纸,泪水再次滑落。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着白宫的方向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光斑,像极了那年东京街头的樱花。
我想起翼曾经跟我说过,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华盛顿,因为那里有白宫,有林肯纪念堂,还有他最喜欢的樱花。他说,等我们毕业以后,就一起去华盛顿,去看樱花,去看白宫。
可现在,他不在了,陈小艺也不在了。
但我会替他们好好活下去,替他们去看华盛顿的樱花,去看白宫的日落,去看这个世界上所有美好的东西。
风过樱庭,花瓣纷飞。我仿佛看见翼和陈小艺站在樱花树下,朝着我挥手,笑着说:“苏晚,好好活下去。”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华盛顿的樱花虽然还没开,但我知道,只要我勇敢地面对现实,樱花总会开的。而翼和陈小艺,也会像樱花一样,永远活在我的心里,活在那些美好的回忆里。
很多年后,我终于在东京的街头,找到了我们小时候住过的那条巷子。巷口的鲷鱼烧老爷爷还在,只是头发已经花白了。他看见我,笑着说:“小姑娘,你长得真像以前住在这的那个小女孩,她总是跟一个小男孩一起,来买我的鲷鱼烧。”
我笑着点了点头,买了两支草莓味的鲷鱼烧。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又明亮。我仿佛看见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两支草莓味的棒冰,笑着朝我跑来。
风过樱庭,花瓣纷飞。我知道,他们从未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