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烬
小翼第一次见谢衍时，正趴在南天门的云柱上打瞌睡。她是司掌云絮的小仙，日常职责就是把零散的云团揉成规整的模样，日子清闲得能长出青苔。
“你挡着路了。”清冷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翼迷迷糊糊抬头，撞进一双比寒潭更冷的眼眸里。男人穿着银白战甲，肩甲上凝着未化的霜，腰间佩剑的剑穗上，系着一枚墨玉牌，刻着“战神”二字。
是天界最年轻的战神谢衍。小翼早有耳闻，他三年前在苍梧渊斩杀上古凶兽，一战成名，却也因此性情冷僻，从不与旁人往来。
“对、对不起！”小翼慌忙从云柱上跳下来，没注意脚下的云团，踉跄着摔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却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
谢衍眉头微蹙，伸手将她推开，力道却意外轻柔：“下次小心些。”说完便提步离开，银白的衣袍扫过云絮，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小翼捂着发红的鼻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她低头看见自己揉了一半的云团，突然灵机一动，指尖凝起仙力，将云团塑成他的模样——银甲佩剑，身姿挺拔，只是眉眼间少了那份冷意。
从那天起，小翼总爱往战神殿跑。有时是送刚揉好的祥云，说能净化殿内的戾气；有时是偷拿桃林的蟠桃，说补气血能缓解他的旧伤。谢衍起初并不理会，后来见她总来，也渐渐默许了，偶尔会在她蹲在殿门口吃蟠桃时，递一杯温热的仙露。
“谢衍，”某个晚霞漫天的傍晚，小翼坐在殿外的石阶上，晃着腿问他，“苍梧渊是不是很可怕？你在那里有没有受伤？”
谢衍望着远处的云海，沉默片刻后开口：“那里的凶兽能吞噬仙骨，我差点就回不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我不能死，我答应过师父，要守护天界。”
小翼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夕阳的光洒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以后我陪着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谢衍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她。小翼的眼睛很亮，像盛了整个星空。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却只是淡淡道：“仙途孤寂，习惯就好。”
小翼却当了真。她开始学着打理战神殿的花草，学着做他爱吃的桂花糕，甚至偷偷跟着天兵学习剑法，说要成为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仙。谢衍看着她笨拙地挥舞着剑，偶尔会忍不住纠正她的姿势，指尖碰到她的手腕时，两人都会同时愣住，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小翼的喜欢，像春日的云絮，柔软又执着地包裹着谢衍。他的心，也在这份温柔里，渐渐融化了坚冰。
七夕那天，天界举办蟠桃宴。小翼穿着新做的粉裙，手里拿着一个锦盒，在宴会上找了半天，终于看到谢衍的身影。他正被一群仙子围着，脸上带着疏离的笑意。
小翼鼓起勇气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袖：“谢衍，我有东西给你。”
谢衍跟着她走到殿外的桃树下。小翼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用云絮织成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他的名字。“我听说苍梧渊的戾气还没散尽，这个平安符能护你平安。”
谢衍接过平安符，指尖触到她的手，两人的脸都红了。“谢谢你，小翼。”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也有东西给你。”
他从怀里拿出一支玉簪，簪头是一朵栩栩如生的云絮花。“我问过月老，说天界的仙子都喜欢这个。”
小翼接过玉簪，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头看着谢衍，他的眼神里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苍梧渊方向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不好！苍梧渊的凶兽又出来了！”天兵的喊声传来，打破了这份甜蜜。
谢衍脸色一变，立刻握紧佩剑：“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小翼拉住他的手。
谢衍却反手将她推到身后：“太危险，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便化作一道银影，消失在天际。
小翼站在桃树下，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心里充满了不安。她想起谢衍说过，苍梧渊的凶兽能吞噬仙骨，她怕他出事。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偷偷跟了上去。苍梧渊内魔气滔天，谢衍正与一头巨大的凶兽缠斗。他的银甲上沾满了血迹，显然已经受伤了。
“谢衍！”小翼失声喊道。
凶兽听到声音，转头看向她，张开血盆大口扑了过来。谢衍脸色骤变，立刻冲过去挡在她身前，佩剑刺入凶兽的身体，却也被凶兽的利爪狠狠抓伤了后背。
“快走！”谢衍嘶吼着，将她推开。
小翼看着他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眼泪掉了下来。她突然想起月老说过，云絮仙的心头血能净化魔气，却会损耗千年修为，甚至危及性命。
没有犹豫，小翼咬破舌尖，将心头血喷向凶兽。金色的血液落在凶兽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凶兽痛苦地嘶吼着，身体渐渐化作黑烟消散。
谢衍转过身，看到小翼脸色苍白地倒在地上，瞳孔骤然收缩：“小翼！”
他冲过去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体冰冷得像雪。“你为什么这么傻？”他的声音带着颤抖，这是他第一次露出慌乱的神情。
小翼艰难地睁开眼睛，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谢衍，我说过要陪着你……不能让你出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玉簪我很喜欢……下辈子，我还要做司云仙……还要遇见你……”
她的手垂了下去，眼睛永远地闭上了。谢衍抱着她的身体，跪在满地魔气的苍梧渊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翼的身体渐渐化作漫天云絮，随风飘散，只留下那支玉簪，落在谢衍的掌心。
后来，天界的人都说，战神谢衍变了。他不再冷僻，却也不再笑过。他辞去了战神之位，接替小翼做了司云仙，每天都在南天门揉云团，只是他揉出的云团，全是小翼的模样。
月老看着他日复一日地坐在云柱上，手里握着那支玉簪，叹了口气：“你何必如此？小翼仙魂已散，再无轮回可能。”
谢衍望着天边的云絮，声音沙哑：“我知道。可我总觉得，她还在我身边，只是化作了云絮，陪着我看日出日落。”
他从怀里拿出那枚平安符，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却依旧完好。“她给我的平安符，还在护着我。我要守着这里，守着她曾经待过的地方。”
千年时光转瞬即逝，天界依旧繁华，南天门的云絮依旧柔软。谢衍坐在云柱上，看着手中的玉簪，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翼，今天的云很软，像你第一次揉给我的那个云团。”
“小翼，桃林的蟠桃熟了，我给你留了最大的那个。”
“小翼，我学会做桂花糕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小翼还在他身边，还会笑着抢他的桂花糕，还会趴在云柱上打瞌睡。
风穿过南天门，带着云絮的清香，像是小翼的回应。谢衍轻轻笑了，这是千年以来，他第一次笑。
只是笑容里，满是化不开的思念与遗憾。他们的爱情，像云絮一样柔软，却也像云絮一样，随风飘散，再也抓不住。
云间烬，情难绝。他守着这片云，守着这份爱，直到天荒地老，直到仙途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