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阁》
小翼从小就听得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
起初，是厨房里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夜里会演变成女人的啜泣；后来，是老旧衣柜里传出的指甲抓挠木板的刺响，像极了有人在里面拼命想爬出来。
父母带他看过无数医生，开了各种颜色的药片，但都没用。直到他十岁那年，一个穿着中山装、自称“风水先生”的瞎子敲开了他家的门。
“这孩子不是病了，”瞎子摸着小翼的骨头，冰凉的手指让小翼打了个寒颤，“他是‘顺风耳’，天生能听见阴阳界的动静。你们把他养在阳宅里，就像把鱼扔进沙漠，能不死吗？”
父母吓得脸色惨白，连夜把小翼送到了城郊的祖宅——听风阁。
第一章：阁楼里的十三双鞋
听风阁是一座三层高的民国老宅，坐落在半山腰的乱葬岗旧址上。这里常年刮着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呜呜咽咽，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
小翼被安排在阁楼住下。
阁楼很大，堆满了杂物，唯独正中央空出了一块。地板上有一圈淡淡的、呈脚印状的污渍，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
“记住，”瞎子师傅临走前嘱咐，“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千万别走出那个圆圈。那是你爷爷当年画的‘镇魂桩’。”
小翼点了点头，抱着被子缩在圆圈里。
深夜，风声更大了。
小翼睡不着，他听见地板在呻吟，听见墙壁在渗血，还听见……阁楼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哒、哒、哒。”
很轻，很慢，像是穿着布鞋，每一步都踩在木地板的缝隙上。
小翼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被子里。但他越是害怕，听力就越敏锐。他甚至能分辨出，那脚步声一共有十三双鞋。
十二双是男人的皮鞋，厚重沉闷；还有一双是女人的绣花鞋，轻盈得像猫步，踩在最后面。
“小翼……”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床边响起，冰冷的指尖撩开了他的被角。
小翼猛地睁开眼。
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他看见床边站着一个穿着红旗袍的女人。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青，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
“妈妈？”小翼下意识地喊出了声。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幽幽地盯着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里流下了两行血泪。
“跟我来……”
女人转过身，朝着阁楼的楼梯走去。那十二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紧随其后，像是一列送葬的队伍。
小翼的心脏狂跳，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双脚像是不受控制般，一步步走出了那个“镇魂桩”的圆圈。
第二章：不存在的第十三级台阶
小翼跟在队伍后面，走下了楼梯。
听风阁的楼梯一共是十二级，这是小翼数过的。但今晚，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脚下并没有触碰到坚实的地板，而是悬空了一步。
“咚。”
他踩到了第十三级台阶上。
那是一级完全由白骨砌成的台阶，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周围的景象瞬间变了。
原本昏暗的客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雾弥漫的荒野。四周站满了人，他们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面色如土，身体半透明。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宣布。
人群自动分开，露出了中间的空地。那里绑着一个人，是小翼的爷爷——听风阁的上一代主人。
爷爷的脖子上套着一根麻绳，绳子的另一端握在那个穿红旗袍的女鬼手里。
“阿秀，”爷爷的声音很平静，“放过这孩子吧。他跟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女鬼阿秀尖啸起来，声音刺破耳膜，“他姓林！是林家人的种！你们林家占了这风水宝地，让我们全家不得超生，今天就用他的命来填！”
小翼想跑，却发现双脚被钉在了原地。
阿秀松开爷爷的绳子，猛地扑向小翼。那张腐烂的脸在小翼眼前无限放大，腥臭的口气喷在他的脸上。
“不要！”小翼尖叫着挥舞手臂。
“啪！”
一声脆响。
小翼的手掌并没有打在女鬼脸上，而是打在了一块冰冷的木牌上。
那是他房间里，那个写着“镇魂桩”的木牌。不知何时，木牌飞到了这里，挡在了小翼面前。
木牌上浮现出一行血字：
【以身为饵，以耳为引。】
第三章：顺风耳的代价
小翼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爷爷当年的做法。爷爷不是画了镇魂桩保护自己，而是把自己做成了诱饵，把那些厉鬼全部吸引到了听风阁，困在这里。
而小翼的“顺风耳”，不是为了听见鬼，而是为了成为鬼的广播站。
“原来如此……”小翼惨然一笑。
他不再抗拒，反而放松了身体，任由阿秀的鬼气侵入体内。与此同时，他调动了自己全部的天赋——听力。
“听见了吗？”小翼对着周围的浓雾大喊，“听见了吗！这里没有风水宝地！这里只有乱葬岗！你们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轮回！没有报仇！”
小翼的耳朵开始流血，鲜红的血珠顺着耳道往外涌。
但他还在喊，用尽了吃奶的力气。
“你们想要的林家血脉就在这里！你们想要的仇人就在这里！来啊！都来啊！”
“轰——！”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小翼身上爆发。那是鬼气失控的反噬。听风阁里所有的孤魂野鬼，像是被磁铁吸引的铁屑，疯狂地涌向小翼的身体。
阿秀尖叫着想要逃离，却被这股吸力死死拽住。
“你疯了！你会被撑爆的！”阿秀惊恐地嘶吼。
“撑爆就撑爆吧。”小翼的视野开始模糊，他听见自己体内传来无数重叠的鬼哭狼嚎，“反正……我也不想听了。”
第四章：寂静岭
第二天清晨，瞎子师傅赶到了听风阁。
阁楼里一片狼藉，所有的家具都碎成了木屑，墙壁上布满了抓痕。
而在房间中央的“镇魂桩”圆圈里，小翼静静地躺着。
他闭着眼睛，脸色安详，像是睡着了。只是他的双耳里，塞满了两团黑红色的血痂。
瞎子师傅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小翼的鼻息。
还有气，但很微弱。
“师傅……”小翼在昏迷中呢喃，“我好像……听不见了。”
瞎子师傅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小翼的眼皮上。
“听不见了也好，”瞎子师傅叹息道，“这世上的声音，本来就不是给人听的。”
第五章：尾声
三年后。
听风阁被改建成了一家私人诊所，专门治疗各种心理疾病。
小翼长大了，戴着一副昂贵的助听器，坐在诊室里，面无表情地听着病人的倾诉。
“医生，我总觉得家里有脚步声……”
“医生，我半夜总能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医生，我是不是疯了？”
小翼总是很耐心地听完，然后开出同样的处方：
“回家吧。把门窗关好，别听。”
没人知道，每当夜深人静，小翼摘下助听器躺在床上时，他依然能听见。
他能听见地底下传来的挖掘声，那是阿秀还在试图爬出来；
他能听见墙壁里的争吵声，那是十二个男鬼还在为谁先投胎而打架；
他甚至能听见风里传来的、爷爷那句淡淡的叹息。
但他再也不会做出反应了。
因为那个叫小翼的男孩，早在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就已经死在了那片浓雾里。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具装着无数亡魂的空壳。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