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还不错。
湖面静谧,四周树林环绕。树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显寂静。
清风拂过水面,带起阵阵涟漪,阳光从树梢中穿过,散在水面上,忽明忽暗,似碎银一般。
总之,是个钓鱼的好地方。
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两道身影并排坐在湖边。
黑发少女手握鱼竿,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腿不耐烦地抖着;白发虚影则微闭双眼,脑袋轻轻倚在她肩头,像是睡着了。
这幅景象倒真称得上是一幅画卷。如果忽视周围地上散落的那一堆东西的话。
那是……嗯……芙洛娅钓上来的「战利品」。
几枚锈迹斑斑的铜钱,一只破烂的靴子,一本泡得发烂的线装书,还有一截不知从哪儿来的船桨残片,零零散散地堆在岸边。什么都有,就是偏偏没有鱼。
「又咬钩了!」
芙洛娅手握鱼竿用力一甩,一枚铜钱应声落地,在青石上打了个转儿,骨碌碌地滚进草丛里。
「哈?换个世界还跟我作对?」
她一脸黑线地盯着那团草丛,又环顾了一圈四周满地的战果,火气蹭蹭往上窜。
「不上钩是吧。」
她搁下鱼竿,抬起一根手指,指尖悄然凝起一团白紫相间的光芒,「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信不信我一个『星爆』下去,把你们全给轰出来。」
系统这时悄悄睁开一只眼。
本体好像有点……红温了。
它扫了一眼四周满地的战果,再看了看那团越聚越亮的光球,瞬间理解了现状,识时务地重新闭上眼睛。
不过它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任务目标好像出现在附近了。该怎么告诉她呢……)
钓鱼,算是芙洛娅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只是她明显属于那种又菜又爱玩、最后还会玩急眼的类型。
至于急眼了会怎样——
在之前那个世界,魔王城里隔三差五传来的几声震耳欲聋的响动,空中那一道短暂的彩虹,有时甚至下游百里内连鱼带虾倒漂了一片,偶尔还能捎带上几头路过的水妖。
总之效果显著,口碑极好。
芙洛娅没有察觉系统的思索,她只知道自己现在非常生气。
随着钓钩再度沉入水中,她死死盯着水面,腿抖得更厉害了。
没过多久,鱼竿猛地一沉!
她精神一振,猛地用力——
然后,什么也没有。
「好……好……好。」
芙洛娅不怒反笑,嘴角一点一点往上扯,眸子里的光越来越像某种危险生物临战前的宁静。指尖那团光球越聚越大,映照着她那个笑容,把湖面都照亮了半片。
「不吃我的钩,那就尝尝我的『星爆』吧——」
「本体!快看那边!」
系统猛地睁眼,一把抓住芙洛娅的手臂,死命指向对岸的密林。
芙洛娅下意识地回头。
手一偏。
「嗖——」
光球脱手,贴着湖面疾射而去,以一道漂亮的弧线斜插入对岸密林深处。
轰。
一声闷响,林间腾起一团白烟,飞鸟哗然惊散,树梢颤了好一会儿才重新静下来。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散不开的白烟在树影里缓缓飘动。
芙洛娅慢慢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个骇人的笑容。
她盯着系统,一字一顿道:「你刚才……干什么?」
「噔噔~」系统昂首挺胸,双手叉腰,「任务进度更新!恭喜本体,成功击晕前来追杀任务目标的敌人!」
「?」
芙洛娅的表情僵住,缓缓地打出了一个问号。
她就随手丢了个光球出去,结果就……击晕追杀者了?
「任务目标就在对岸,」系统补充,「本体要不要——」
「不去。」
「……为什么?」
「累了,不想做任务。」芙洛娅重新坐回去,捡起鱼竿,语气平静而坚决,「而且那光球是歪飞出去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可是本体——」
「我说了,不急。」
系统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
它飘回芙洛娅身旁坐下,望着对岸那片散不尽的淡淡白烟,叹出一口气。
芙洛娅把钓钩重新抛入水中,抖了抖腿,姿态悠然。
湖面重归宁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事情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密林深处,一道红发身影正在拼命地跑。
脚下踩着乱石和枯枝,腿上的伤口每迈一步便往外渗一点血,在身后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红迹。
「夏央!」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紧接着一道淡金色雷霆在夏央旁炸开。
「交出宗主之印,然后乖乖的跟着我们回去!」
夏央咬紧后槽牙,不回头。
那是陈烈的声音。
天衡宗现任宗主之子,金丹期修士,从小被当作宗门未来的继承人捧着长大。那副高高在上的腔调,她听了这么多年,早就听厌了。
如今踩着父亲的血坐上了那个位置,腔调倒是一点没变。
陈烈的声音带着轻蔑,「你一个筑基期,跑得再快又能怎样。交出宗主之印来!」
印。
夏央的手下意识收紧,掌心里那枚沉甸甸的印信棱角硌进肉里,硌出一道深痕。
她原本被宗门派遣外出,结果途中突然收到了一封只有短短两个字的传音玉简,和一枚随之附来的宗主之印。
快走。
她没来得及想清楚发生了什么,然后她就遇上了前来追杀她的陈烈。
「师姐,别跑嘛。」
另一道声音从左侧林间飘来,树影一晃,一道青色身影轻飘飘落在前方枝桠上,居高临下,笑意盈盈。
周明。
夏央的脚步没有停,但心往下沉了一截。
周明是刚入宗门不久,却很快被长老看重,成为内门弟子。年纪轻轻,温文尔雅,从不与人为难,在天衡宗的名声一向不错。
可就是这个人,从始至终站在陈烈那一侧。
甚至,一向自傲的陈烈,在受他驱使。
夏央咬了咬牙,尽量加快了脚步。
「哎——」周明的声音带了几分懒散,「没意思。」
一道剑光破空而来。
夏央侧身,堪堪躲过,剑气擦着她左臂划过,布料割裂,血迹瞬间渗出。
她没有停,咬着牙继续跑。
陈烈和周明二人还是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他们在等。
等到夏央绝望,认命。
「可恶...」
凉风灌进肺里,她只感觉撕心的疼,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每跑一步都得使出十分的力气。血液沸腾,像是在燃烧一般。
「怎么办...」
身后两人似乎越来越近了,夏央一咬牙,脚步骤停,抽出长剑,猛地回身,向后面的敌人斩出。
橘红色的烈焰突然从剑柄延申,将整把剑吞噬进去。
火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陈烈皱眉,运剑格挡。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他往后退了整整两步。
他愣了一下。
金丹期,被一个筑基期逼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
剑身上,无声燃起了火焰。
橘红色的,细碎的,舔舐着剑格,像是某种应激的回应——不是他的灵力,是从那道冲击里残留下来的,附着在剑上,一时还未散尽。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夏央。
她的眼角旁, 出现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细细的纹路,赤红色,沿着眼尾向外蔓延,像是裂开的灼痕。
陈烈盯着那里,沉默了两秒。
「……」
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轻蔑的俯视,而是充满了嫉妒与欲望。
啪,啪,啪。
周明鼓起了掌,脸上的笑意更胜。
「不愧是大人的目标,陈烈兄弟不用留手了。我会跟大人说明你的功绩的」
「大人?什么大人?」
没给夏央思索的时间,陈烈动了,他化作一道闪电,剑尖直指要害。
夏央赶忙格挡,一道火焰屏障挡在了她的身前,将这致命一击轻松当下。
「废物」周明轻哼一声,指尖凝聚出一道剑气,朝夏央飞过。
屏障碎裂,剑气穿透而过,右肩被结实地打中,她踉跄着撞上一棵大树,眼前有一瞬的发黑。
站起来。
她咬住牙关,命令自己站起来。
宗主之印还在手里,灵鱼宗还没到,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用手撑着树干,缓缓直起身——
血液愈发滚烫,似是岩浆流淌。
就在这时。
远处,湖面对岸的方向,一道金光骤然划破林梢。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只是一瞬——金芒如同凝成一线,刺穿了整片树影。
下一秒。
轰。
巨响在陈烈和周明面前炸开,气浪如潮水漫卷,将大片林木冲得弯腰折枝,飞鸟四散,碎叶漫天。
气浪边缘扫到夏央,她踉跄了一步,重新撞回树干上,眼前发黑。
她咬牙稳住,抬眼望向烟尘。
烟雾里,没有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连剑气的波动都消散了干净,像是突然被人按了暂停一样。
周围的草木被冲击波压出一个圆形的凹陷,焦痕从圆心向外辐射,地面还有些烫。
夏央愣愣地站在那里。
「……」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怀里的宗主之印沉甸甸的,还带着一点余温。
半晌,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那道光来袭的方向。
湖面平静如镜,对岸的林子随风轻轻摇曳,几片烤焦的叶子无声落在水面上,转眼就被涟漪荡散了。
什么人都没有。
夏央怔怔地盯着那片水光,脑子里只转着同一个问题。
那道光……是什么?
不像灵气,不像法器,来得毫无征兆,去得干干净净——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她想不出来。
脑子开始发沉,血流了太多,灵气近乎告罄,加上气浪余劲还在四肢里发着麻。
不管是什么……总归是帮了她。
等伤好了,再查吧。
意识越来越轻,隐隐约约中听见几个声音,然后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