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是被一道冰冷的视线盯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鼻腔里先钻入一股清冽的冷梅香,像是冬日雪后初绽的梅,带着疏离又勾人的气息。她费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白如雪的衣袂,布料上绣着银线暗纹的梅枝,顺着衣袂往上——
一张脸。
一张林晚星闭着眼睛都能用数位笔画出来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凝星,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像是被雪水浸润过的花瓣。最要命的是右眼眼尾那一颗极小的红痣,点在瓷白的皮肤上,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又像无意间沾染的胭脂,清冷里陡然生出三分勾魂摄魄的艳。
苏清寒。
她笔下画了三百多话的清冷仙尊,她那个“逆徒专业户”系列漫画里的绝对主角,她上辈子熬夜赶稿到猝死前最后一秒还在描摹眼角弧度的人——
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距离不足三步。
手里捏着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
林晚星的视线机械地移到那张纸上。纸上用炭笔潦草地勾了一个侧影:白衣,负剑,立于梅树下,眼尾一点红痣被特意加重,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师尊训话时走神了十次,罪过罪过,但老婆真好看”。
轰——!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林晚星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
这不是她昨晚熬夜画的分镜草稿吗?!她明明记得自己因为截稿日迫在眉睫,连着熬了三个通宵,最后心脏一抽眼前一黑……再睁眼,怎么就换地方了?!
环顾四周。古色古香的房间,青玉砖铺地,雕花木窗半开,窗外可见连绵的雪山峰峦,寒风卷着细雪从窗缝钻进来,屋里却暖意融融——角落的青铜兽首香炉正袅袅吐着青烟,那冷梅香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这是……清寒峰主殿侧厢,她在漫画里给“林晚星”(那个活不过三话的炮灰逆徒)安排的住处。
一个可怕的念头缓缓浮上来。
“此画,”苏清寒开口了,声音如玉石相击,清冷平缓,听不出情绪,“作何解释?”
她将画纸往前递了半分,那双寒星般的眸子落在林晚星脸上,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有实质的冰刃,刮得林晚星脸颊生疼。
死亡剧情。
漫画第一话第三页,炮灰逆徒偷偷画师尊速写被当场抓获,清寒仙尊冷脸质问,逆徒支支吾吾解释不清,当即被以“心思不纯,亵渎师长”为由逐出师门,下山途中遭遇低级妖兽,卒。
全剧终。
林晚星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噗通”一声跪得干脆利落——漫画里原主是站着狡辩的,她不能按剧本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玉砖,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
“师、师尊恕罪!弟子知错!弟子再也不敢了!”
嘴里认错的话翻来覆去,脑子里却完全不受控制地开始刷屏:
「我靠靠靠靠!真人!是活的苏清寒!这脸这气质这身高差!我画笔还是太局限了!真人比画里好看一万倍!眼尾那颗痣……要命了,好想碰一下……手也好好看,捏着纸的指尖怎么那么修长……等等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保住狗命啊林晚星!」
她低着头,因此没看见,在她心里那句“老婆真好看”炸开时,苏清寒捏着画纸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怔忡。
……老婆?
何意?
还有那些……纷乱嘈杂、语调古怪却直白得烫人的念头,是心魔?还是这小徒弟修炼出了岔子,走火入魔的臆语?
苏清寒垂眸,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的小徒弟。少女穿着凌霄宗最低阶的炼气期弟子服,青灰色的布料衬得她脖颈纤细苍白,因为紧张,后颈都泛起淡淡的粉。记忆里,这个五灵根驳杂、天赋低微的徒弟,自三个月前入门后一直怯懦寡言,连抬头直视她都不敢,何时……有过这般鲜活又古怪的“心音”?
而且那画……
苏清寒的目光再次落到画纸上。笔触虽潦草,却精准地抓住了她神态里最细微的部分,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立于梅树下时袖口拂过枝头的弧度都勾勒了出来。若非极其细致的观察,绝无可能。
观察她至此?
那些吵吵嚷嚷的“心音”又涌过来:
「三百遍门规手会断的吧?不过要是师尊亲自监督我抄……呸呸呸!林晚星你清醒点!先活着再说!」
「她怎么不说话?是在想怎么处置我吗?原剧情是逐出师门……不要啊我才刚穿来!我还没吃够修仙界的瓜……不是,我还没孝敬师尊呢!」
「要不现在抱大腿哭?师尊好像不喜欢人哭……但她心软,漫画第三十七话那个小师妹哭了她就松口了……可我现在不是那个小师妹我是炮灰啊!」
信息杂乱无章,却透着一股奇异的……生动。甚至有些词语她不明其意,但结合语气,竟能模糊领会其中情绪。
苏清寒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画纸边缘。
许久(对林晚星来说像一个世纪),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门规三百遍,明日卯时交至书房。”
林晚星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逐出师门呢?!死亡Flag呢?!怎么就变成罚抄了?!
她脸上震惊又茫然的表情太过明显,苏清寒淡淡补充:“抄不完,再加三百。”
“抄得完!抄得完!”林晚星瞬间回神,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弟子保证卯时前抄完!谢师尊……谢师尊从轻发落!”她差点咬到舌头。
苏清寒不再多言,将那张画纸轻轻放在一旁的檀木案几上,转身离去。雪白的衣袂拂过门槛,消失在外面的风雪中。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看不见,林晚星才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活……活下来了?
剧情改了?
为什么?
她撑着发软的腿爬起来,走到案几边,拿起那张差点送她上路的速写。炭笔线条因为之前的紧张而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确实是她倾注了无数遍想象画出来的眼睛。
只是此刻,画中人的眼角似乎比记忆中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林晚星甩甩头,把这归咎于自己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当务之急,是搞清楚现状。
她仔细回忆漫画设定。原主“林晚星”,凌霄宗清寒峰峰主苏清寒座下唯一弟子(因为苏清寒喜静且要求极高,多年无人敢拜师,直到宗主玄机子硬塞了个五灵根废柴过来),炼气三层,资质低下,性格怯懦,因暗恋师尊又自觉配不上,只敢偷偷画些速写聊以**,结果东窗事发,被毫不留情地清理出门户。
而现在,她,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百合漫画作者,穿成了这个炮灰。
剧情从她被抓获这里开始偏离。
“难道是因为我跪得比较快?态度比较诚恳?”林晚星摸着下巴思索,“还是苏清寒今天心情好?”
想不出头绪。她决定先观察环境。
房间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一蒲团,桌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摆着几本崭新的基础功法册子——《凌霄宗入门心法》《五行基础概要》《炼气期注意事项》。窗台上有个小小的陶罐,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梅枝,看得出原主虽然怂,但对这个师尊还是用了点小心思的。
林晚星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约莫十六七岁,眉眼清秀,带着点未褪的稚气,脸色有些苍白,眼圈微青(估计原主熬夜画画来着),总体算是个清秀小佳人,但比起苏清寒那种具有冲击力的美,只能算清粥小菜。
“还好,长得不赖,收拾收拾能看。”林晚星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试图做个鬼脸,镜中人也跟着龇牙,她忍不住笑了。
既来之,则安之。炮灰的命运已经改变,接下来……不就是她最擅长的领域了吗?
近距离观察(甚至可能攻略)自己笔下的纸片人老婆!
林晚星瞬间感觉心跳加速,一股混合着兴奋、忐忑和极致刺激的情绪涌上来。但下一秒,现实问题砸了下来:
门规三百遍。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凌霄宗门规总纲》,随便翻了一页:“……弟子须尊师重道,不可妄生悖逆之念……不可私传功法……不可擅离宗门……不可……”
密密麻麻,至少上万字。
三百遍?
“杀了我吧……”林晚星哀嚎一声,扑倒在床上。